【半小时哲学·精神分析】何为无意识(下):无意识不是绝望的回溯性救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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批判与重塑:论克里斯蒂娃对弗洛伊德无意识时间性的解读及其局限
摘要: 本文以朱莉亚·克里斯蒂娃(Julia Kristeva)在《亲密革命》(Intimate Revolution)一书中对弗洛伊德(Sigmund Freud)无意识“非时间性”(timelessness / Zeitlosigkeit)的阐释为切入点,对其提出的“革命性回溯性”(revolutionary retroactivity)概念进行批判性分析。克里斯蒂娃将无意识的非时间性等同于一种旨在通过改变过去来扭转当下的回溯性动力,并将其置于一种性别化的时间模型中。本文认为,这种解读存在概念上的误读和理论上的局限性。借鉴拉康(Jacques Lacan)和齐泽克(Slavoj Žižek)等后弗洛伊德主义者的视角,本文尝试重新阐释弗洛伊德无意识的“Zeitlosigkeit”并非简单的“无时间”或“永恒”,而更多指向一种不为潮流所动的内在驱动,甚至可以理解为一种“时间不足”的内在冲动。无意识的核心动力在于创造性的自我部署和对未来可能性的预演,而非绝望地回溯和拯救创伤。意识在此过程中扮演着前哨或症状的角色,而符号秩序的介入则可能对无意识的原初创造性进行误读和压抑。最后,本文将无意识置于一种“前本体论实体”的地位,强调其突破既有本体论框架和先验范畴的能力,以此彰显其在政治哲学、本体论和意识哲学讨论中的深刻意义,并批判了某些将此复杂动力庸俗化为对过去伤痕修复或通过低级游戏收买的进路。
关键词: 无意识;非时间性;时间性;克里斯蒂娃;弗洛伊德;拉康;革命性回溯性;本体论;符号秩序
引言
弗洛伊德对无意识的发现是二十世纪思想史上的里程碑。他提出的无意识具有“非时间性”(Zeitlosigkeit)这一特性,长期以来是精神分析理论及相关哲学探讨的核心议题。无意识似乎不受线性时间流逝的约束,其中的冲动、记忆和幻想可以在任何时刻以同样的力量显现。然而,如何准确理解这种非时间性及其与主体、时间和现实的关系,不同学派给出了差异显著的阐释。本文将考察法国思想家朱莉亚·克里斯蒂娃在其著作《亲密革命》中对这一概念的独特解读,并在此基础上展开批判与重构。
一、克里斯蒂娃的“革命性回溯性”:一种基于性别化时间模型的解读
克里斯蒂娃在《亲密革命》中将弗洛伊德无意识的“非时间性”等同于一种她称之为“革命性回溯性”(revolutionary retroactivity)的动力。她认为,这种动力并非直接改变未来,而是通过回溯性地发现和改变过去来扭转当下。这种逻辑的核心在于相信,无意识的结构允许主体通过对历史的重新认知和想象,从而改变现在甚至创造未来。
进一步地,克里斯蒂娃似乎将这种时间性置于一个性别化的二元模型之中。她认为,“实现性时间”(temporalité)由两部分构成:一部分是动态的、循环的、三向(过去、现在、未来)不停群团的“女性性”面向,这种群团提供了时间性的动力;另一部分是静态的、不动的一元“线性性”面向,她将其视为时间性的方向或骨架,并代表其“男性性”面向。在她看来,无意识的非时间性,尤其是她所理解的回溯性,与这种被视为女性性的循环群团紧密相关,而整个“实现性时间”结构则是这两种性别化力量的结合。无意识的非时间性,在她这里,被赋予了一种革命性的潜能,即通过回溯来颠覆和改造现实。
二、对克里斯蒂娃时间性模型的批判
尽管克里斯蒂娃的解读具有一定的原创性,但其对无意识非时间性和时间性结构的理解存在明显的局限和误读。
首先,其性别化的时间模型显得过于简化甚至粗浅。将动态、循环、群团等特征简单归为“女性性”,将静态、线性归为“男性性”,是一种刻板印象的投射,而非对时间本质的深入分析。本文认为,时间性并非简单地由这样两种性别化的力量拼凑而成。特别是,“女性性”不应被简单等同于循环。拉康派的某些解读可能认为,“女性性”恰恰代表了线性时间不可能达到的某种圆满或可能性之外的东西,它可能体现为一种混乱的当下,而非简单的死亡驱动式的循环重复。克里斯蒂娃将女性性与死亡驱动的循环等同,忽略了无意识中更深层的动力。同样,“男性性”也并非仅代表不变的线性时间,它可能更多体现为时间在空间中的固化或实体化,一种对时间难以捉摸本质的捕获尝试。
其次,克里斯蒂娃将无意识的非时间性等同于回溯性的革命行动,是对弗洛伊德概念的一种片面理解。弗洛伊德所谓的“Zeitlosigkeit”在德语语境下更接近于“不受潮流影响”、“不因时移世易而改变”,强调的是无意识内容的原初性和持久性,而非一种指向过去的行动策略。克里斯蒂娃将其直接等同于旨在改变过去的回溯性,虽然抓住了“回溯”的表象,却可能误读了无意识的根本驱动方向。
三、无意识时间性的另类阐释:从“不受潮流影响”到“时间不足”
本文主张对弗洛伊德的“Zeitlosigkeit”进行更具活力的阐释,这或许更符合其在精神分析临床中的表现。除了“不受潮流影响”的含义外,我们或许可以从现象学的角度来理解这种非时间性为一种“时间不足”(not enough time)的体验。这看似与“不受潮流影响”矛盾,但实际上指涉的是无意识内部一种持续的、来不及充分展开和实现的冲动。
无意识不是一个存放残破遗迹等待被拯救的博物馆,而是一个充满创造力、不断预演和生成新可能性的场所。它包含着主体对未来可能性、对自身部署的种种“游戏化预演”。孩子在早期并非绝望地回溯和试图拯救创伤,而是在游戏中探索、创造和体验快乐。无意识的驱动源于内在的创造性和不断想要“部署”自身的冲动。
重复(repetition)在此视角下,并非死亡驱动下对创伤的绝望重现,而是主体在“玩一个游戏”时因为时间不足而无法充分展开和完成,继而不断尝试重新开始,希望能充分体验和部署自身的一部分。这种“玩不完”、“来不及玩”的体验,构成了无意识的一种内在张力,并可能导致我们意识层面感受到时间性的某种扭曲或不足。
意识层面的时间和主体性,按照拉康的观点,是无意识在符号秩序中显现的前哨或症状。无意识的巨大创造潜能和自我部署冲动,在进入由语言和文化构成的符号系统时,会遭遇阻抗和压抑。符号系统会用既有的框架(如乱伦禁忌、社会规范)去追溯性地定义、命名甚至歪曲无意识的原初体验(例如,将儿童期的探索快感定义为“病态”或“羞耻”),从而制造出“创伤”和“症状”。因此,痛苦、羞耻和创伤性体验更多是符号秩序对无意识原初活力的追溯性建构和压抑的结果,而非无意识自身的核心内容或驱动力。无意识中真正持久的是那些充满活力的、令人得意的“精彩情节”和“高光时刻”,是它们在符号秩序中冲撞、变形后才可能以症状等形式显现。
四、无意识的本体论地位及其解放潜能
将无意识理解为一种不断进行创造性自我部署的力量,赋予了它深刻的本体论和政治哲学意义。无意识不仅仅是一个心理层面的概念,它更是一种“前本体论实体”(pre-ontological entity)。这意味着它参与了在本体论框架和先验范畴(如时间和空间范畴,主客体结构等)被完全部署和固化之前的世界构建过程。它像是世界在被语言和逻辑完全结构化之前,参与了那个“创世会议”的成员,甚至可能是会议的主持者。
因此,无意识拥有“超级管理员权限”,它可以在本体论层面挑战和解构既有秩序。例如,在梦境、某些精神病理状态(如幻觉、分裂症)中,无意识可以直接扭曲感官现实(将红色看作白色,将臭味体验为甜味),颠覆因果律和时空逻辑,打破日常意识赖以生存的本体论框架。这种能力是无意识作为前本体论实体性的体现,它揭示了我们所认知的现实并非唯一或必然。
这种视角下的无意识,具有巨大的解放潜能。它代表了一种不断涌现的否定性力量,一种突破既有符号秩序和本体论结构束缚的创造力。真正的革命或解放,并非简单地回溯过去、修补历史,而在于如何理解和释放这种内在的、未来导向的创造性自我部署力量。这需要主体在与符号秩序的复杂互动和斗争中,不断尝试展开和实现自身那尚未被完全符号化的潜能。
然而,值得警惕的是,无意识的这种前本体论能力常被误解或被用于庸俗的目的。例如,某些修行实践(如通过禅定或持戒获得长期的、主动的幻觉或定力)可能被视为利用“低级小游戏”去“收买”无意识,换取其提供的某种感官或认知上的扭曲能力(如改变嗅觉、视觉等)。这种实践虽然可能证明意识/无意识对现实的构建力量,但它并非指向生命或心灵的根本解放,而更像是一种有限的、以巨大代价(长期压抑、刻苦修行)换取对现实进行的局部、主观调整。
五、结论
综上所述,朱莉亚·克里斯蒂娃对弗洛伊德无意识“非时间性”的解读,特别是将其与“革命性回溯性”及性别化时间模型挂钩,虽然尝试赋予无意识一种政治潜能,但存在概念上的误读和理论上的简化。本文认为,弗洛伊德的“Zeitlosigkeit”更应理解为一种内在的、不受潮流影响的动力,甚至是一种驱动主体不断进行创造性自我部署和未来预演的“时间不足”体验。无意识并非堆积创伤残余的废墟,而是涌动着无限可能性的创造源泉,其与符号秩序的互动构成了主体性的复杂结构。
将无意识视为一种具有前本体论地位的实体,不仅深化了我们对时间、主体和现实的理解,也为政治哲学和解放理论提供了新的视角。真正的变革不在于回溯性地修正历史,而在于如何认识和激活主体内在的、朝向未来的创造性力量,打破既有的本体论和符号秩序的束缚。这种理解远比将无意识庸俗化为需要被拯救的创伤记忆或可以通过简单技巧收买的力量更为深刻和富有启发性。对无意识的探索,仍是理解人类存在的关键焦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