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义主义】针对资本主义的精神分析(3-4-4-4)——无意识何以生产出主客体?理论家为编织体系,走向注定失败的大学话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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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 拉康晚期思想视域下的资本主义批判:无意识、主体性生产与社会结构的考察
摘要: 本文探讨了受结构主义马克思主义影响的拉康晚期思想在分析资本主义结构及其动力学方面的贡献。特别聚焦于拉康对弗洛伊德的“二次回归”,在此过程中,他将无意识视为一个具有生产性的场域,不仅生产主体性(表现为纯粹否定性与不愿被客体化/商品化),也生产客观性(表现为世界表象的平滑一致性)。文章分析了资本主义话语(le discours capitaliste)作为一种“没有否定性的生命”机制,如何通过幻想和剩余快感(对应剩余价值)缝合主体性与客观性之间的断裂。此外,文章批判性地审视了资本主义社会中社会关系的不可能性与社会作为斗争场的存在之间的张力,并讨论了政治主体(作为无意识主体)的特性及理论工作在这一框架下的姿态。本文借鉴了阿尔都塞对《资本论》的结构主义解读,并参考了斯拉沃热·齐泽克对晚期拉康思想的阐发。
关键词: 拉康;资本主义;无意识;主体性;客观性;话语理论;结构主义;马克思主义;齐泽克
1. 引言
自马克思揭示资本主义社会的基本运行机制以来,批判性理论始终在寻求新的视角与工具来理解和挑战这一复杂的社会形态。二十世纪后半叶,精神分析理论,尤其是雅克·拉康的思想,为这一探索提供了独特的路径。特别是在拉康的晚期思想中,通过对弗洛伊德理论的“二次回归”,并结合对阿尔都塞结构主义马克思主义视角的吸收,发展出了一种深刻洞察资本主义动力学及其对主体影响的理论框架。本文旨在梳理并阐述这一框架的核心论点,重点分析拉康晚期如何将无意识置于资本主义生产性的核心,并探讨由此衍生的主体性、客观性以及社会结构等问题。
2. 理论渊源:结构主义马克思主义与拉康对弗洛伊德的“回归”
本文所讨论的理论路径,其思想脉络可追溯至马克思的《资本论》、阿尔都塞对《资本论》的结构主义解读,并最终汇聚于拉康的晚期研讨班。阿尔都塞将《资本论》视为一种关于特定“结构”的科学分析,而非仅仅是对历史过程或经验现实的描述。这种结构主义视角强调社会形态的无意识机制和其内部运作逻辑。
在此基础上,拉康对弗洛伊德的两次“回归”显得至关重要。第一次回归重申了无意识的语言结构,强调其符号学维度。然而,在后期的第二次回归中,拉康似乎试图超越纯粹的符号结构,转向探讨无意识的更为原初的、具有生产性的面向,这与他在研究资本主义话语时所遭遇的问题意识紧密相关。他开始关注无意识如何不仅是意义的场所,更是某种“驱动力”或“生产机器”。这种转变呼应了《资本论》中对资本增殖过程的分析,即将看似抽象的经济结构理解为某种具有内在动力和生成能力的机制。
3. 无意识的生产性:主体性与客观性的生成
拉康晚期思想的核心问题之一是:一个结构(或无意识)如何具有生产性?这种生产性并非指物质财富或精神产品的生成,而是特指它如何能够生产主体性(subjectivity)和客观性(objectivity)。
主体性(Subjectivity):纯粹的否定性
在拉康的框架下,资本主义系统生产出的主体性,并非一个实证的、具有固定身份的个体,而是某种纯粹的否定性。这种主体不愿被物化(thingified),不愿成为“我”(ego),不愿成为世界表象中那个致密本体论网络里的一个现成、固定的存在。在资本主义语境下,这意味着主体不愿在市场中被定价、被商品化,不愿成为仅供剥削的劳动力商品。这种“不愿成为”或“拒绝固定”构成了主体性的基本姿态,是一种原初的否定性(pure negativity)。这种主体性在社会层面可以对应于“无产阶级”,但在拉康的理论体系中,这更多是指代无意识的主体(subject of unconscious),而非经验或实证层面的特定阶级。这种主体性不同于荣格的集体无意识(collective unconsciousness),它不是一个里比多(libido)的仓库或原型库,而是一个生产机制的产物。客观性(Objectivity):世界表象的一致性
与此同时,无意识的生产性也表现为对客观性的生成。这种客观性是指世界表象的平滑性与一致性,即构成我们经验世界的那个貌似连贯、无裂痕的本体论网络。它是资本主义话语成功运转后所呈现出的“现实”,是对象(object)得以持续出现的场域。资本主义机制通过某种方式抹平了其内部的断裂和创伤,使得世界看起来是光滑、一致的,从而生产出这种客观性的幻觉。
4. 资本主义话语:没有否定性的生命
拉康将资本主义的运作机制概括为一种特定的话语(discourse)——资本主义话语(le discours capitaliste)。这种话语模式的突出特征是它试图建立一种“没有否定性的生命”(life without negativity)。这是一种“无脑增值”(unconscious valorization/growth)的纯粹生命流动,没有内在的断裂或停滞。在资本主义话语中,主体的位置发生了扭曲,它看似居于支配地位(作为消费者或被赋予某种虚假能动性),但实际上却被一种无限增殖的逻辑所驱使。
然而,这种没有否定性的生命却生产着否定性。这种生产性体现在它不断地产生主体(作为被剥削、有创伤的存在)和剩余(surplus)。剩余价值(surplus value)是资本主义经济的核心概念,拉康将其转化为精神分析的剩余快感(surplus jouissance)。这种剩余快感是系统无休止运转的动力和结果。
更重要的是,资本主义通过幻想机制(fantasy mechanism),将生产出的主体性(纯粹否定性)与生产出的客观性(平滑世界)连接或“缝合”起来。幻想使得主体看不见自身的被剥削状态,看不见社会结构的断裂和创伤。它制造了一种迷合的、貌似没有剥削关系的“世界表象”,让主体觉得世界是连贯的、主体是完整的,从而掩盖了资本主义内在的对抗性。剩余快感在这里起到了支撑幻想、维持系统运转的作用,它既是被剥削的剩余,也是某种“享受”的来源,使得主体得以在理论或抽象(abstraction)层面生存,忍受现实的无意义循环。
5. 社会关系与社会:对抗场域中的不可能结构
在拉康/齐泽克的视角下,对资本主义社会结构进行分析时,一个关键区分在于“社会”与“社会关系”:
- 社会存在,但作为对抗场域: 社会是存在的,但它并非一个和谐、统一、具有普遍共识或内在结构的实体。社会是一个由阶级斗争(class struggle/博弈场)构成的异质性场域,是一个“空的能指”(empty signifier)或潜在场域,需要通过各种力量的博弈来界定。社会本身是无意识的、一个生产主体性和客体性的场所。
- 社会关系不存在,作为普遍结构: 然而,作为一种普遍的、可以从任何角度被客观描述和理解的“社会关系”(例如,普遍的平等关系、正义关系、生产关系网络),在资本主义下却是不可能存在的。从任何局部或特定视角出发,都只能看到某种片面的、异质化的社会关系,并且这种关系往往需要被压抑或伪装,不能被公开承认。
这种看似悖论的观点(社会存在但社会关系不存在)与自由主义左派的观点形成鲜明对比。自由主义左派倾向于认为存在某种“本真”的社会关系(如个体间的交往、局部社群的联系),而普遍的“社会”则是不存在的或应被解构的。拉康/齐泽克认为这种观点忽视了社会作为一个对抗性生产场域的现实。
在资本主义中,各种力量(如资产阶级或无产阶级)都试图将其理想化的、局部的社会关系(例如,资产阶级试图将雇佣制伪装成普遍商品交换的自然法则,而无产阶级可能设想一种按劳分配的平等关系)作为社会的底层机制或普遍法则来运作,但这种尝试总是片面的,并且需要将真正的剥削关系或内在断裂压抑下去,使其成为某种“不能在台面上承认”的规则。因此,社会关系总是“部分的”(partial)、意识形态化的,它无法构成一个统一的、普遍的社会结构。
6. 历史、政治主体与理论的姿态
既然社会关系无法构成统一结构,那么历史也无法被视为一个连贯的、具有内在因果链或目的论轨迹的过程。依照阿尔都塞对马克思《共产党宣言》的解读(“迄今为止的一切历史都是阶级斗争的历史”),历史仅仅是阶级斗争这一对抗场域的展开。由于核心驱动力(阶级斗争)本身是一种断裂和不一致,历史没有统一的视角,也没有预设的目的地。这是一种本体论上的“此在是断裂的”(being is cut/fractured)。
在这种框架下,政治主体被定义为无意识的主体(subject of unconscious)——即无产阶级,但他并非经验上的群体,而是纯粹否定性的载体。这个主体无法从体系内部进行有效的反思,因为任何反思都已被体系提供的各种“抽象”或意识形态所捕获,变得无效化或异化(alienation)。各种理论化的抽象(政治的、经济的、心理学的、文化的、哲学等)都是资产阶级意识形态的表现,它们试图提供一种整全的、貌似一致的叙事,但都带有“剩余”或“症状”,是不可信的。这种观点批判了那些仅仅强调反抗、生命活力或局部分散斗争的理论,认为它们仍陷于抽象和意识形态之中,构不成真正的否定性。真正的政治主体是被动的、被决定于无意识结构中的否定性。
那么,在这样一个无结构、无历史、无反思主体性的场域中,理论工作或批判姿态应该如何定位?拉康晚期思想暗示了一种被称为“大学话语”(Discourse of the University/S2)的模式。这种话语试图构建一种普遍性的知识或理论体系(Posit to Vization/肯定的导出世界的运行方式),将世界的运行方式肯定地表达出来。然而,这种尝试是注定失败(Must-Fail)的无力理论化。原因在于,它必须从一个没有本体论根基的无意识科学系统出发,去描述这个系统如何自我生产出主体和客体,自我生成本体论化的力量(如同《资本论》描述商品和价值的运动)。
理论家必须采取一种“真诚的自信”(sincere confidence)姿态来构建这种普遍化语,而非主人话语那种“假装知道”(pretend to know)。这种自信并非基于任何既有的客观真理或历史规律,而是基于一种信仰(faith):相信无意识的结构本身具有生产性,它会劳动,会从其自身的不一致性(jouissance/原乐)中产生断裂和否定性。这种信仰使得理论家即使知道构建完整体系是冒险的、无力的、可能失败的,也绝不放弃尝试。这种姿态是激进的,因为它不依赖任何外部的根据,而是试图从结构的内在动力中导出一切。
7. 结论
拉康晚期思想,结合结构主义马克思主义的视角,为我们提供了一种独特的资本主义批判理论。它将批判的焦点从经济或文化表层深入到无意识的生产机制,揭示了资本主义如何不仅剥削劳动,更生产主体性和客观性,并巧妙地通过幻想机制缝合其内在的对抗。在这种框架下,社会被视为一个永恒的阶级斗争场域,而普遍的社会关系和连贯的历史则成为不可能的结构。政治主体被理解为被动、无反思能力的无意识主体,其否定性恰恰是其存在的印记。面对这一复杂的现实,理论家采取一种注定失败但却必须坚持的“大学话语”姿态,凭借对无意识生产性的信仰,试图构建一种能够把握世界运行逻辑的普遍理论。这种理论姿态,虽然无力改变结构本身,但其深刻的分析揭示了资本主义运作的深层逻辑及其意识形态幻觉,为理解和超越当前社会困境提供了批判性洞察。
参考文献及推荐阅读:
- Marx, Karl. Capital.
- Althusser, Louis. Reading Capital.
- Lacan, Jacques. The Seminar of Jacques Lacan.
- Žižek, Slavoj. The Sublime Object of Ideology. Verso, 1989.
- Žižek, Slavoj. The Capitalist Unconscious: From Kafka to organs without bodies. Verso, 2014.
- Žižek, Slavoj. The Labour of Enjoyment: Lacan and the Sense of Life. Verso, 2017.
注释说明:
- 文中使用了一些语音转录中的术语近似词汇,如将“Floid”对应为“弗洛伊德(Freud)”,“Royson”对应为“原乐/快感(jouissance)”,“Abestruction”对应为“抽象(abstraction)”,“Eleanation”对应为“异化(alienation)”,“Superation”对应为“取消/扬弃(sublation)”或在此语境下更倾向于“颠覆/反转”某种逻辑,“Discoll’s of the Universe”对应“大学话语(Discourse of the University)”,“Fossil”可能指涉“阳具(phallus)”或更广义的“结构(structure)”,“injurement”对应“原乐/快感(jouissance)”,“Parsho”对应“部分的(partial)”,“class-thraco”对应“阶级斗争(class struggle)”。这些已在转换时予以规范化。
- “普罗大众”在文中被解释为“无意识的主体”,而非经验性的群体,这是拉康理论框架下的特定用法。
- “大学话语”是拉康四种基本话语模式之一,文中对其特征的描述(试图构建普遍知识、注定失败等)是基于讲者在晚期拉康和齐泽克解读下的阐释。
- 文章采纳了讲者对“社会关系不存在,社会存在”这一论点的阐发,并对照了其与自由主义左派观点的区别。
这份文章尝试在保留原讲座核心思想的基础上,构建出符合学术规范的文本。由于原讲座内容跳跃且包含许多口语化的思维过程,转化为严谨的学术文章需要进行大量的重组和概念阐释。上述文本是对这一复杂过程的一种尝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