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小时哲学·政治哲学】左翼升级指南(康德VS黑格尔,巴迪欧&朗西埃&巴里巴VS齐泽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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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当代政治左翼的哲学分野:从康德式主体性到黑格尔式掌握

摘要: 本文旨在基于一种特定的分类视角,对当代政治左翼进行哲学层面的考察与区分。该分类体系将左翼大致划分为自由主义左翼、康德式左翼与黑格尔式左翼(并提及作为理想类型的马克思主义者)。文章的核心在于分析康德式左翼与黑格尔式左翼在方法论和政治姿态上的根本差异。通过解析康德哲学中“本体论封闭”与“自由意志”的二元对立,以及与之相关的“调整性”(regulative)与“构成性”(constitutive)之区分,阐释康德式左翼如何倾向于一种追求超越现有秩序的“事件”或“主体化”姿态。进而,文章将黑格尔式左翼定义为一种更强调力量、掌握和对新秩序进行“维持”(sustain)的实践型左翼,其哲学前提是对既有权力结构非稳定、非实体的本质的认识,以及对主体性内在否定性的肯定。本文认为,这种区分对于理解不同左翼流派的政治实践和历史效能具有重要意义。

关键词: 政治左翼;康德哲学;黑格尔哲学;分类;主体性;事件;秩序;掌握


引言

对政治光谱进行分类是政治哲学和意识形态研究的常见任务。然而,简单的左右二分法往往难以捕捉当代复杂且多元的政治图景。本文将依据一种特定的分析框架,深入探讨当代政治左翼内部的不同类型,并尤其聚焦于那些被认为具有更“本真性”(authentic)的左翼形态——即康德式左翼与黑格尔式左翼——在其哲学基础和政治实践逻辑上的根本分野。在此分类体系中,自由主义左翼将被视为一种相对边缘或被批判的类型,而真正的马克思主义者则被视作一种高标准的理想类型,多数实际政治行动者难以企及。因此,本文的重点分析将集中在康德式左翼与黑格尔式左翼。

一、自由主义左翼:作为“伪左”的批判

在本文所采用的分析视角中,自由主义左翼(Liberal Left)被置于与更具结构性批判色彩的左翼相对立的位置。这一类型的左翼被认为在意识形态上主要根植于某种形式的人文主义或多元文化主义。他们倡导包容、多样性、相互尊重和宽容的社会,并致力于推动身份认同政治(identity politics),例如对性别、性取向、种族等多元身份的承认与拓宽。

然而,这种立场被认为具有根本性的“虚伪性”。批判指出,自由主义左翼的政治诉求并非旨在从根本上挑战全球资本主义体系(Global Capitalism),而是在该体系既定的框架下寻求对现有秩序的“微调”或“拓宽”。他们的政治斗争主要围绕身份政治展开,试图在既定的资本主义秩序内为不同的身份群体争取更大的空间和承认。这种追求身份认同而非系统性变革的姿态,使得他们在面对真正挑战现有秩序的力量时,往往会退缩或寻求既有保守力量的介入来维护某种稳定。因此,自由主义左翼被视为一种未能触及核心结构性问题的“伪左”,甚至可能在客观上起到维护现有体制,或被保守力量利用(如作为“钓鱼”策略)的作用。他们并未寻求对权力结构的根本改变,而是在现有结构下寻求认可,从而缺乏真正的解放力量。

二、康德式左翼:主体、秩序与事件的辩证

在排除了自由主义左翼之后,本文将重点考察两种更被视为“本真”或“激进”的左翼类型:康德式左翼与黑格尔式左翼。尽管都被视为本真,但这两种类型在哲学方法论和政治姿态上存在核心差异。

康德式左翼的哲学根基可以追溯到康德的批判哲学,特别是《纯粹理性批判》和《实践理性批判》所揭示的二元结构。在《纯粹理性批判》中,康德描述了人类认识的界限——我们经验的世界是被我们自身的认知范畴所结构和封闭的,存在着一种“本体论封闭”(Ontological Closure)或“存在的秩序”(Order of Being / positive Order)。我们无法直接触及物自体,只能在现象界的框架内活动,这如同被困在一个预设的软件系统或笼子中。

然而,《实践理性批判》则引入了“自由”这一概念。康德认为,人的自由意志能够突破这种本体论的封闭。但这种突破并非是通过对现有秩序进行“构成性”(constitutive)的改变,即通过建立新的法律制度或社会结构来强行实现某种理想。康德警示,将抽象的自由意志或普遍必然的道德律令直接“构成化”到现实社会结构中,将不可避免地导向恐怖(如雅各宾专政)。因此,自由意志对本体论封闭的突破,在康德看来,更多地表现为一种“调整性”(regulative)的力量,一种道德上的要求、一种姿态的变化,或者一种对普遍性的追求。它停留在道德或理想层面,不能直接进入社会建制的核心。

康德式左翼的政治哲学继承了这种二元结构。他们将现存的、等级化的、秩序化的全球体系视为一种僵死的、有待突破的“总体”(Global Totality)或“存在论的规范”(Ordre des choses / ordre établi)。这种总体排斥或压抑了某种普遍性的维度,使得部分主体(如“没有位置的部分”,Part of No Part)无法获得应有的地位。与这种封闭秩序相对的是一种超越性的力量,它代表着普遍的维度、解放的可能性。这种力量通过“主体化”(Subjectivation)过程得以体现,即个体或群体在面对现有秩序的排斥或压抑时,通过坚持某种“事件的真理”(Truth of Event)或 asserting their excluded status as representative of the universal,从而刺破或调整现有秩序。巴迪欧(Alain Badiou)的“存在论”(Order of Being)与“事件”(Event)及其后续的“忠诚”(Fidelity)过程,以及朗西埃(Jacques Rancière)的“治安/规制”(Police)与“政治”(Politics)以及“没有部分的部分”(Part of No Part)等概念,均体现了这种康德式的结构:一个既定的(本体论的)秩序与一种具有普遍性诉求的、突破性的主体化过程或事件之间的对立。

然而,本文分析视角对康德式左翼提出了两点核心批判。首先,他们倾向于将“主体”(Subject)等同于“主体化过程”(Subjectivation),认为人只有在反抗或超越现有秩序的主体化过程中才是真正的主体。这忽视了主体性可能存在的更深层、更复杂的维度(如主体性自身的否定性或在其他语境下的体现)。其次,康德式左翼预设了一个“确实存在”的、稳固的、积极的“存在秩序”(Positive Order of Being),即使他们认为这个秩序是虚伪的或有缝隙的。他们认为这个秩序是由一个“主人”(Master)出于自私的目的,通过意识形态构建并笼络大众而维持的。他们的政治姿态因此成为一种“歇斯迪里”(Hysteria)的姿态——向一个被视为稳定、自利的主人或秩序提出不可能的要求(“Unconditional Request”),以此来揭示其虚伪性或迫使其暴露弱点。他们虽然本真,但被认为是“无力的”、“软弱的”、“不尘事”(ineffective),因为他们的策略是基于对一个稳定敌人的幻想,而非理解权力的真实运作机制。他们是站在边缘,向中心提出要求,但并未真正触及或改变权力本身。这种姿态在主体性层面被描述为“边缘性的”(Marginal)和“卓越性的”(Superlative),总是要求极致和不可能。

三、黑格尔式左翼:掌握、权力与新秩序的维持

与康德式左翼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本文所探讨的黑格尔式左翼。这种类型的左翼被视为更“真实”(real)且具有“力量”(strength),能够“获得权力”(getting power)并持续追求权力。其代表人物被列为那些实际从事过革命和国家建设,真正“干过事”的历史人物(如列宁、托洛茨基、毛泽东、斯大林等),他们被认为是“真正的掌握者”(Real Master)。

黑格尔式左翼的核心出发点在于否定康德式左翼的两个前提。首先,他们不认为存在一个稳定的、积极的“存在秩序”(Positive Order)作为一种实体而存在。权力结构并非一个自给自足的、实体的存在。其次,他们不认为所谓的“主人”或权力拥有者仅仅是出于自私的目的来维持这个秩序,并成功地对大众实现了“去主体化”。相反,黑格尔式左翼认识到权力本身是非稳定的、非实体的,它是一种动态的、负面的存在,需要不断地被肯定化(Positivation)才能维持其存在。这种肯定化过程需要依赖社会各个层面的主体性(包括被统治者的主体性),甚至需要利用和压抑那些被排除在外的“否定性”(Negativity)来维持自身的运行。权力本身就是“脆弱的”(Crapie),它内部充满了矛盾和否定性,其运行过程是过度“事件性”(Over-Eventful)和过度“主体化”(Over-Subjectified)的。统治阶级并非缺乏主体性或否定性,而是被其自身的符号交换机制和享乐所束缚。

因此,黑格尔式左翼认为,真正的政治任务并非仅仅是期待或促成一次性地刺破秩序的“事件”,因为这种事件在权力内部随时都在发生。更关键且困难的任务是,在“事件”发生后,如何去“维系”(sustain)和“巩固”(consolidate)一个新的“存在秩序”(New Order of Being)。这需要扮演“掌握者”(Master)的角色。

黑格尔式的“掌握”不同于康德式左翼所设想的那个被挑战的“主人”。它不是自利地维持旧秩序,而是勇于承担建立和维持新秩序的一切代价和责任。这种责任并非仅仅是对自己行为后果负责,而是承担那些超出自身直接掌控、甚至与自身无关的“剩余”(surplus)的责任,即对新秩序的全部后果负责,包括那些可能令人“可怕”(terrible)或“恐怖”(horrible)的部分。这种“包容剩余”并承担责任的姿态,正是黑格尔式主体性自由的体现。自由并非仅仅是打破限制,而是在承认必然性和承担责任中实现。黑格尔式掌握者知道,不存在一个预设的“大他者”(Big Other)来提供最终的担保或借口;他们本身就需要在某种意义上扮演这一角色,即使这可能导致被他人误解为新的“大他者”。他们的行动源于一种激进的必要性(Radical),旨在修复或重塑现有秩序,即使这需要通过看似破坏性的“事件”方式来实现。

结论

综上所述,本文基于对语音文本的分析,勾勒出当代政治左翼的一种哲学分类图景。自由主义左翼被视为一种未能触及结构性议题、在既有框架内寻求身份承认的“伪左”。而更具本真性的左翼则依据其哲学基础和政治姿态被区分为康德式左翼和黑格尔式左翼。

康德式左翼受康德哲学中“秩序”与“自由”、“本体论封闭”与“实践主体性”二元论的影响,倾向于将政治视为一种“歇斯底里”式的姿态:向被视为稳定实体的现有秩序(主人)提出理想性的、超越性的要求,寄希望于“事件”或“主体化”过程来刺破或调整秩序。然而,这种姿态被认为在实践中是无力的,因为它未能认识到权力本身的非实体性和动态性,以及维持新秩序所需的艰巨工作和责任。

相比之下,黑格尔式左翼则基于对权力非实体、内在否定性本质的认识,强调政治的重心在于“掌握”和“维持”新秩序的能力。他们理解“事件”并非政治的终点,而是建立新开端的契机。真正的挑战在于在革命性变革后,如何承担起全部责任,包括那些不可避免的、艰难的后果,去巩固和运行一个能够持续存在的新社会结构。这种黑格尔式的掌握姿态,虽然可能意味着“弄脏双手”,承担沉重代价,但被视为是真正具有历史力量和构建能力的选择。

这种分类揭示了不同左翼流派在面对权力、变革和历史进程时所采取的根本不同的哲学立场和实践路径,对于深入理解当代左翼政治的多元性及其效能具有重要的分析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