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存论】生存本身不是目的,那么什么才是生存的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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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越生存本身:论人类存在的非工具性与世界的开启

摘要

本文旨在探讨一个常被忽视的深刻道理:女性并非仅是生育工具,进而推论人类的存续也并非仅为生存。文章批判了将个体或群体存在工具化的前现代观念,认为这等同于将人类降格为动物性的无反思循环。借鉴生存论(Existenzphilosophie)的核心思想——“存在先于本质”(Existenz geht dem Wesenz voraus),本文提出,人类存在的目的不在于机械式的种族延续,而在于作为中介,向“世界”(Welt)敞开,促成其多重本体论维度(从物质、生命到精神、观念)的相互关联、涌现与实现。人类通过生存实践,引导并“分娩”出世界的丰富性。在此视角下,任何将人类或世界简化为单一目的(如纯粹的量化增殖)的体系都应受到批判,文章以此为基础对某些现代社会结构进行了反思。

引言

在探讨人类存在意义的议题中,一个基础却常常被简化或忽视的道理值得我们重新审视。它始于一个看似直接的论断:女性的价值与存在并非仅仅服务于生殖或生育功能。这一论断并非简单否定生育行为的重要性,而是强调女性作为独立个体的完整性与自主性。进一步引申,这一原则实际上揭示了一个更为普遍的真理:人类整体的存在,其根本目的也超越了纯粹的生物性生存或种族延续。本文将从这一类比出发,深入探讨人类存在的非工具性本质,并结合生存论的思想,阐释人类作为“世界”中介的角色,以及其存在的真正意涵在于向世界的多元维度敞开。

一、女性的非生育工具性:个体价值的首要性

首先,我们必须清晰地认识到,女性绝非仅仅是生育的工具。她们拥有独立的生命、意志和生命利益。即便在生育行为中,女性与孩子的关系也并非功能与产品的关系;孩子的生命具有其自身的独立性。否定女性仅是生育工具,意味着承认女性作为个体的内在价值和自主权利。

在现代社会框架下,女性拥有不受强制的生育权和不生育权。强制女性生育,无论是在观念上、道德上还是物理上,都构成了对其人身自由和尊严的侵犯,其本质与强奸无异,是对个体自主性的极端否定。女性是否选择生育,是其基于自身生命考量、自由意志做出的决定,不应被任何外部力量(包括传统的族群延续观念)所强制或剥夺。强调这一点,是确立个体存在价值而非其功能属性的基石。

二、从女性到人类:超越纯粹生存的工具性

将上述逻辑推演至更广阔的层面,我们可以提出一个更为普遍的论断:人类并非生存的工具。这意味着人的存在不应仅仅为了生存本身,生存本身并非人类的唯一或最高目的。诚然,所有人类活动目标的实现都依赖于生存,活着是实现一切可能性的前提。然而,生存本身不应将人类工具化。

将人类的存在仅仅理解为“好死不如赖活着”(只要活着就行)、将女性的存在仅仅理解为“天生就是要生小孩的”,这些观念都带有典型的前现代色彩。在前现代观念中,个体往往被视为族群延续的载体和工具。这种观念下的人类,其生存状态类似于动物园中的动物——其存在的主要意义在于维持族群的数量和基因延续。个体被淹没在无反思的循环中,例如“放羊—赚钱—娶老婆—生小孩—让小孩放羊”的循环故事,即是这种社会角色和族群延续无意识循环的写照。在前现代家庭中,父母对子女的控制和权威也常基于子女“活着”对共同体延续的贡献,忽视了个体的独立尊严和价值。

这种将人类视为生存或族群延续工具的视角,是缺乏对人的存在进行独立反思的体现。它将人类降格为动物性的、无反思的自我增殖机器,就像一个除了反复执行安装程序别无他用的软件。这种循环的存在模式,缺乏超越自身的意义,是空洞且无价值的。

三、生存论的视角:“存在先于本质”与非工具性

理解人类存在的非工具性,需要我们转向生存论(Existenzphilosophie)的视角。生存论的核心论断之一是“存在先于本质”(Existenz geht dem Wesenz voraus),正如海德格尔(Heidegger)所探讨的此在(Dasein)并非由预设的本质所定义。与将人类视为具有预设本质(如“理性的动物”或“为了延续种族”)的传统观点不同,生存论强调个体现实性的“存在”(Existenz)是首要的,而其“本质”(Wesenz)是在其生存过程中不断形成和选择的。

因此,“存在先于本质”在这里意味着,个体的存在并非为了显现或服务于一个抽象的、预设的“人类族群延续”的本质。我的活着,不是为了向世界宣告“人类这个物种还活着”。这种将个体存在视为族群符号的视角,正如看待动物园里一只濒危动物的存在代表着其物种仍在延续一样,是一种前现代的、将人动物化或景观化的视角。如果人类自居其本质就是拼命延续种族,将其作为唯一目的,那么这种存在就是一种奴役状态,其自身的存在被种族延续这一外部目的所规定和工具化。

四、人类存在的目的:向世界的敞开(Öffnung zur Welt)

如果生存本身并非目的,那么人类存在的目的何在?生存论在此提供了一个关键概念:人类存在的意义在于“向世界敞开”(Öffnung zur Welt)。这里的“世界”(Welt),并非狭义上的物理宇宙或时空场所,而是一个广阔的、多重本体论维度的集合体。它包含了从最基础的物质、能量,到生物、生命;从感官知觉、情感、意识,到精神、观念、理性、逻辑;从个体经验、人格,到社会结构、伦理规则、文化、历史。这些不同的层面或“位面”(Dimensionen)构成了世界的整体。借用黑格尔(Hegel)哲学的体系,世界可以被理解为逻辑学、自然哲学、精神哲学乃至法哲学等各个环节的总和。

人类,作为一种特殊的存在,其生存活动并非终点,而是作为一种独特的中介(Vermittler)。人类通过自身的生存、体验、认知和实践,使得世界中这些原本可能处于潜在状态或彼此孤立的本体论维度得以相互关联、显现和实现。例如,红色作为一种潜在的光学属性,只有通过人类的视觉和意识体验,才真正成为一个被感知、被命名、被赋予文化意义的“红色”。没有人类的中介,这些世界的不同层面可能依然存在,但它们之间的丰富关联、意义生成和相互作用将无法充分实现。

五、人类的中介性:世界的“分娩者”

人类的伟大之处在于其跨越不同本体论层面的能力。一个人的存在可以同时包含粗糙的肉体需求(吃下“发臭的馒头”)与最精微的哲学或科学思考。人类是连接这些位面的桥梁,能够让世界的不同维度——从物质到精神,从内在到外在——发生关联。这种关联并非简单的叠加,而是通过人类的活动被组织、被体验、被赋予意义。

为了实现这种中介作用,人类必须在一定程度上超越或“悬置”纯粹的生物性生存和种族繁衍的驱动。艺术家可能为了创作而牺牲物质利益或生育后代,但其创造活动连接了肉体、情感、精神、文化等多个位面,生成了新的意义和体验。这表明,当人类的生存活动不再仅仅服务于生物性目的时,它就能够开启和促进世界不同层面的交流与融合。

在此意义上,人类与其说是世界某一环节的“工具”,不如说是世界的“分娩者”或“助产士”。人类的生存,就像母亲孕育并分娩孩子一样,是一个将潜在的世界(多重维度)转化为现实的、相互关联的世界的过程。这并非将预设的观念强加于世界,而是通过引导,让世界的不同方面自然地显现并发生交会。例如,儿童通过母亲的引导,将“手”这一概念与其真实的肢体、视觉图像、运动感觉、以及作为工具的功能性联系起来,从而形成对“手”的完整认知和使用能力。同样,人类通过科学、艺术、伦理等活动,引导世界的不同层面(如自然规律与理性、情感体验与艺术形式、个体行动与伦理规范)相互碰撞、渗透和融合,生成新的现实和意义。

这种中介性并非来源于某种固定不变的“人性”,而是人类作为“引导者”和“分娩者”的动态姿态。在这种姿态下,人类不再将自身仅仅视为生物链或社会结构中的一个环节,而是视为促成世界各维度之间交互和涌现的催化剂。

六、结语:超越工具性,迈向世界的敞开

综上所述,从女性的非生育工具性出发,我们深入探讨了人类存在的非工具性本质。生存本身并非人类的最终目的,而是实现更高意涵的中介。人类的真正使命在于向“世界”的多重本体论维度敞开,并作为中介,促成这些维度之间的相互关联、涌现与实现。这是一种将世界视为有待被“分娩”和“引导”的有机整体的哲学立场。

在此视角下,我们可以反思那些将人类存在或世界简化为单一逻辑的体系。例如,一个仅仅追求符号或资本“量化增殖”的体系,如果它凌驾于、压迫甚至取消世界的其他丰富维度(如精神价值、伦理关系、生态平衡),那么它就阻碍了世界的整体性开启与丰富性实现。从生存论批判工具性的角度出发,对这种片面追求数量增长而压制其他价值的体系进行批判,并寻求一种能让世界各个维度平等共存、相互促进的模式,是符合人类作为世界中介这一深层意义的。尽管原文最后提出了“共产主义”作为这种模式的可能方向,但其更深层的哲学意涵在于,它提供了一种反对将世界整体工具化为某种单一、循环的增殖过程的立场。

最终,理解人类存在的非工具性,并认识到人类作为世界中介和“分娩者”的角色,引导我们超越狭隘的生物生存观念,拥抱一个向无限可能性敞开的、由我们共同参与构筑和体验的丰富世界。这要求我们看得更长远,不沉溺于仅仅是“活着”或“延续”的循环,而是积极参与到世界多重维度的交织与生成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