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典译读】黑格尔《逻辑学》存有论（15）——对于性质的评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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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格尔对“现实性”概念的辨析：兼论实在、否定与规定性
摘要
黑格尔在其《逻辑学》中对哲学核心概念进行深刻考察与重构，其中“现实性”（Realität）是一个具有多重意涵且极易混淆的术语。本文基于对《逻辑学》中相关文本的解读，分析黑格尔如何辨析和批判传统哲学及日常语言对“现实性”的不同理解，阐明其自身将“现实性”置于“定在”（Dasein）范畴之下，并将其与“否定性”（Negativität）及“规定性”（Bestimmtheit）内在关联的立场。文章将探讨现实性作为包含否定运动的规定性存在，以及黑格尔对将现实性理解为抽象大全或单纯肯定的批判。此外，还将触及对“质”（Qualität）与“属性”（Eigenschaft）等相关规定性概念的区分。
关键词
黑格尔；现实性；定在；否定性；规定性；《逻辑学》；斯宾诺莎；质；属性
引言
在哲学探讨中，“现实性”（Realität）一词的使用常显得含混不清，其含义在不同语境乃至对立规定中摇摆。黑格尔在其鸿篇巨制《逻辑学》中，致力于揭示概念的真正结构与内在运动，对“现实性”这一概念进行了细致的辨析与重塑。他指出，日常语言和某些传统哲学用法将“现实性”理解为经验性的存在、观念的对立面，或者一种缺乏矛盾的纯粹肯定大全。然而，黑格尔认为，这些理解都未能把握“现实性”的真正思辨意义。本文旨在深入分析黑格尔在《逻辑学》相关段落中对“现实性”概念的论述，阐明其如何通过引入“定在”（Dasein）和“否定性”（Negativität）来重新界定“现实性”，并批判了将现实性概念抽离化或片面化的传统观点。
1. “现实性”的多重理解与黑格尔的批判
如文本指出，“现实性”是一个“非常含混的词”，因为它被用于“不同的甚至对立的一些规定”。在某些哲学用法中，仅仅经验性的现实（empirical reality）可能被视为缺乏意义或价值，例如在讨论抽象理念时，常会说这些理念“没有现实性”（they don’t have reality / actuality），意指它们尚未实现（actualize），尚未进入外部定在。相反，似乎只有那些“现实的维度”（the real）或“真实者”（those real）才被算作唯一真正存在的事物，仿佛外部定在（external existence）成了判断内容真性的唯一标准。
黑格尔认为，将外部定在作为判断内容真性的唯一标准是一种“片面的”（one-sided）观点。他通过对比指出，这种片面性与另一种观点类似，后者将理念（idea）、本质（essence）甚至是内在感觉（inner feelings）视为独立于外部定在的，甚至认为它们越远离现实越有价值（estimable）。黑格尔的辩证法旨在克服这种二元对立和片面性，揭示现象背后更深刻的逻辑结构。他认为，无论是将真性完全归于外部定在，还是完全归于抽象理念，都未能把握现实的完整性与内在联系。
2. 现实性与定在：否定性的内在环节
黑格尔在《逻辑学》的“定在”（Dasein）章节中，对“现实性”进行了核心阐述。他指出，定在是包含否定性的存在，是“明确的存在”（determinate being）。现实性作为定在的一种规定或方面，因此也“包含了否定者的运动”（contains the movement of the negative）。一个存在只有通过否定性的环节，才能成为明确的存在，才能在自身中获得其规定性。
这与将“现实性”理解为“所有现实性的总和”（sum total of all reality）或“完满性”（perfection）的观点形成鲜明对比。这种传统观点（如在一些神学本体论证明中体现的）认为，现实性是纯粹肯定的（affirmative），不包含任何否定或矛盾。最高的现实性——神——被构想为一个不包含任何矛盾的绝对完满者。黑格尔批评这种观点，指出如果现实性被剥离了所有规定（determinates），消除了所有否定，那么它就扩展为“不明确状态”（indeterminate），从而失去了意义（loses its meaning）。这种将神理解为“纯粹现实性”（pure reality）或“所有现实性总和”的观点，最终只能导向一个“空洞的绝对”（empty absolute），一个“不包含任何规定的虚无”（void of determination），其中“一切都一样”（always one）。
3. “一切规定皆否定”的命题及其局限
黑格尔承认斯宾诺莎“一切规定皆否定”（Omnis determinatio est negatio）这一命题具有“无限的重要性”（infinite importance）。斯宾诺莎深刻地认识到，任何规定或界限都是通过否定来设立的。例如，思维（Thought）和广延（Extension）作为实体（Substance）的属性（attributes），相对于实体的无限性而言，都可以视为某种否定或限制。它们的“无限性就是它们的统一性”（for as infinite is their unity），但作为规定，它们指向了非此即彼的界限。
然而，黑格尔认为斯宾诺莎的理解仍有局限。如果否定仅仅被视为一种“无形式的抽离”（formless abstraction），那么它虽指出了规定的否定性本质，但未能把握否定在现实定在中作为构成性环节的积极作用。黑格尔的思辨哲学（speculative philosophy）不会将否定视为终极（ultimate），正如现实性本身对于辩证法而言也不是终极真理一样。规定性作为否定，不仅仅是与他者的区分，更是在这个区分中确立自身。
4. 质、属性与其他规定性
在定在的范畴内，黑格尔进一步区分了不同层次的规定性。质（Qualität）是直接的规定性，它构成了事物的“此在”本身。例如，一种物质的酸性或苦性，直接就是它的质。借用雅各布·波姆（Jakob Böhme）等人的自然哲学思想，质可以被理解为具有一种内在的“不安宁”（unrest）或“否定性的天性”（negative nature），它通过自身的“冲突”（conflict）来生产和保持自身，从而与他物相区别。
属性（Eigenschaft）则是一种更高层次、更复杂的规定性，属于“被反思的规定”（reflective determinations）范畴。属性不同于简单的质，它不是仅仅依附于某个东西（property of something），而是在与他物的关联中，事物通过其属性“能够维持其自身”（holds its own），不屈服于“外来影响”（alien influences）。例如，草药的疗效或香味，作为其属性，使其在与其他物质相互作用时仍能保持其特性。属性显示了一种相对的独立性和稳定性，它将事物的规定性从与他物的直接冲突中提升出来，使其能够在一个更广阔的关联网络中保有自身。然而，即使是属性，其维持自身也需要“近身肉搏”（does not keep its at a distance），而非超然独立。
相比之下，更稳定的规定性，如图形（Figure）或形状（Shape），虽然更为抽象和普遍，但黑格尔认为这些有时不被称为属性甚至性质，因为它们被视为是可变的（alterable），与存在（being）并非直接同一。这暗示着，规定性的思辨重要性不在于其抽象的稳定性，而在于其与具体存在及其内在否定性的关联程度。
结论
通过对“现实性”概念的细致辨析，黑格尔在《逻辑学》中揭示了其核心在于作为“定在”的规定性存在。这种规定性并非单纯的肯定，而是包含了内在的否定运动。黑格尔批判了将现实性理解为抽象的、缺乏否定的“空洞大全”，并阐明了“一切规定皆否定”这一命题在把握事物具体规定性时的思辨意义。质、属性等不同层次的规定性，体现了否定性在构成事物的存在和特性中的不同方式。属性作为一种通过反思确立的规定性，显示了事物如何在与他者的关联中维持自身的相对独立性。黑格尔的分析不仅澄清了“现实性”这一术语在哲学中的用法，更重要的是，它揭示了存在、规定性与否定性之间不可分割的辩证关系，构成了其整个逻辑体系的基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