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小时哲学】“一切都和性有关，而性和权力有关”除此以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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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 性、权力与符号秩序：拉康视角下的文本解读
摘要： 本文旨在对“万物皆关乎性”与“性关乎权力”这两句表述进行深入分析，并从拉康精神分析的视角探讨其内在关系及所蕴含的不同立场。通过辨析这些表述中“关乎”（about）一词的多重含义，本文揭示了享乐主义（或感官主义）、马基雅维利主义以及一种将性视为权力工具的“性错位”立场。这些立场之间相互排斥、无法简化或整合。拉康精神分析并非将性作为唯一的焦点，而是将其视为研究符号系统和主体意识结构的切入点。文章进一步探讨了拉康关于“性关系不存在”以及女性性作为幻想性建构的观点，并触及了阳具符号、死亡驱力等概念在构建性领域符号秩序中的作用。最终，本文强调精神分析是一种方法论，其重点在于揭示符号运作和主体结构，而非将一切还原为性或权力。
关键词： 拉康、精神分析、性、权力、符号系统、性关系、马基雅维利主义、享乐主义、性错位
1. 引言
“万物皆关乎性”（Everything is about sex）与“性关乎权力”（Sex is about power）是两句在通俗文化和某些理论探讨中流传甚广的表述。它们似乎暗示了性与权力之间存在着某种深层联系。然而，本文认为，将这两句话简单叠加或还原为单一逻辑（例如将性完全等同于权力，即“万物皆关乎权力”）是对其复杂性的严重忽视。本文将从拉康精神分析的理论视角出发，对这两句表述进行细致的文本解读，揭示其各自独立的语义场域以及所代表的不同主体立场，并探讨精神分析在此框架下的独特位置和作用。
2. 拉康精神分析视域下的性与性关系
首先，需要澄清的是，精神分析并非如同某些误解所认为的那样，是一门以性为唯一或核心焦点的学科。诚然，性与爱欲（desire）是精神分析理论和实践中重要的主题，但其根本目的并非停留在性的表面现象，而是以性作为切入点，深入研究人类的符号系统、无意识结构以及主体如何在此结构中得以构成。性现象被视为进入这些更深层结构的通路。
在拉康精神分析看来，一个核心且常常令人困惑的论断是：“性关系不存在”（il n’y a pas de rapport sexuel，英文：Sexual relation does not exist）。这里的“不存在”并非指现实中男女之间不存在性行为，而是指在本体论层面，并不存在一种预先设定好的、如同阴阳那样对称互补、能够构成完整整体的“性关系”结构。换言之，性领域无法通过某种纯粹的本体论配对（如阴阳、秩序与混乱等）来完全捕捉或定义。这种对称的二元对立在本体论层面是构建不出来的。
然而，尽管本体论层面“性关系不存在”，它却在现实层面，作为符号学系统的运作结果而表现出一种“存在”。符号系统为了掩盖其内在的不一致性，往往会提供一些表面上对称或互补的二元对立作为拟像。因此，“性关系”在表象上、在符号组织的现实中似乎是存在的（Exist，可外显），但在本体论上是Not Exist（不存在本体结构）。
与此相关联的是，拉康认为“女性性”（Femininity）作为一个固定的、本质性的概念也是不存在的。女性本质是一种“虚幻飘渺之物”，它不具备可外显化的本体性存在，而主要存在于男性的幻想之中。它是男性幻想中的“小他者”（objet petit a），是男性幻想的产物。因此，在拉康的框架下，性关系更多地被视为一种“虚构的”（fictional）建构，而女性性则是一种“幻想性的”（fantastic）建构。虚构和幻想都依赖于符号（Symbolic）的运作，尽管虚构维度有时更服务于镜像性、想象性的层面。精神分析正是通过分析这些看似与性相关的“虚构”和“幻想”，来研究背后的符号运作和主体结构。
3. 三种不同的“关乎”与主体立场
现在，让我们回到“万物皆关乎性”与“性关乎权力”这两句话。正如前文所述，这两句话并非简单地对称或可直接逻辑叠加。实际上，它们以及可能衍生的“万物皆关乎权力”至少代表了三种不同的立场，且这些立场之间是相互排斥、难以兼容的。关键在于理解这三句话中“关乎”（about）一词的不同含义。
首先看“万物皆关乎性”（Everything is about sex）。这里的“about”可以理解为“背后是”、“实质是”或“源于”。这种表述往往与一种享乐主义或感官主义（Sensualism）立场相关联。在这种视角下，万物皆是表象，真正的实质和驱动力在于爱欲及其带来的感官满足。性本身被视为一件有意义、值得追求和享受的事情。在这种立场看来，那些专注于权力斗争的人可能“太认真了”、“太理想了”，未能看到当下感官享受的实在性；而将性视为权力工具的立场则可能被视为“太胆小了”、“太有限了”，或是否认（denialist）了性本身的价值。
其次看“性关乎权力”（Sex is about power）。这里的“about”可以理解为“被支配”、“围绕”、“服务于”。这句话所代表的立场，我们可以称之为一种“性错位”（Sex out of place）或性作为工具的立场。在这种立场下，性本身的价值或快感不再是其主要驱动力，性必须服务于或被权力所支配才能得以实现或获得意义。权力成为性运作的决定者和核心目的（或至少是不可或缺的条件）。持这种立场的主体可能将权力视为“主人”，而性是“奴隶”或工具。这种立场认为，通过权力结构或颠覆，性才能达到某种超越或神圣性。他们可能认为享乐主义者是“虚伪的”，明明受欲望驱动却不承认其背后的权力逻辑；而马基雅维利主义者则显得“太平凡了”，他们的权力追求停留于世俗秩序，缺乏真正的超越性或叛逆性。
最后看衍生的“万物皆关乎权力”（Everything is about power）。这句话如果被理解为一种庸俗的还原论，即认为一切现象的背后都只有权力在运作，那么这种观点可以概括为一种庸俗马基雅维利主义。这里的“about”可以理解为“被驱动”、“源于强力”。然而，这种“关乎”不同于前两种。它不是说权力是万物的实质内核（如享乐主义视性为实质），也不是说权力是万物被动的接受者（如性被权力支配）。更准确地说，这里的“about”可以理解为 a head of 或 hunted by，即万物是被某种在它们“身后”的强力所驱赶着前行的。这种强力不是引领，而是强迫。在更深层的拉康理论框架下，这种永无止境、追逐着主体的强力可以联想到死亡驱力（death drive）或客体-原因（objet a）所关联的某种焦灼性（jouissance）。庸俗马基雅维利主义者专注于征服和世俗权力，他们可能认为享乐主义者“太愚蠢了”，沉溺于虚幻；而将性作为权力工具的人则“太胆小了”，只玩弄边缘和象征性的游戏，缺乏真正的力量。
综合来看，这三种立场——享乐主义、性错位立场和庸俗马基雅维利主义——各自拥有独特的评价体系和价值取向，它们相互之间存在着深刻的不认可和排斥：
- 享乐主义：认为马基雅维利主义“太认真/太理想”，认为性错位立场“太虚伪/太胆小/太有限”。
- 性错位立场：认为享乐主义“太虚伪”，认为马基雅维利主义“太平凡”。
- 庸俗马基雅维利主义：认为享乐主义“太愚蠢/太天真”，认为性错位立场“太胆小/太无能”。
这三种立场构成了围绕性与权力关系的一个复杂评估体系，表明了将它们简单还原为同一逻辑是不可行的。
4. 符号机制与非还原论视角
从拉康精神分析的视角看，上述立场的存在及其相互冲突，恰恰反映了构成人类主体和符号秩序的深层机制。如前所述，“性关系不存在”是指在本体上没有对称的结构。然而，符号秩序需要建立某种性别的区分。这个过程并非简单的二元划分，而涉及到一个核心的符号：阳具（Phallus）。阳具并非指生物学器官，而是作为原初的、在符号化过程中被“甩出”的剩余物或神秘之物。性化（sexualization）的过程可以被理解为：首先区分出“有性别的”与“无性别的”；然后，“无性别的”位置由于无法提供自身不存在性别的根据而被标记为剩余或缺乏，最终被符号地等同于“女性性”（且被男性化的话语与女性身体勾连）；而能够认同或拥有阳具符号的则成为“男性性”。在这个意义上，所有主体在进入符号秩序时，都必须以某种方式与阳具发生关联，因此可以说都在某种意义上经历了“男性化”过程，而“女性性”则始终是作为某种无法被完全符号化的剩余或幻想而存在。
“性关乎性”（Sex is about sex）或更准确地说，“性就在性之中”（Sex is amongst sex）可以理解为，性本身是一种自我设定（positing）的符号运动模式。它通过阳具这一符号，不断地生成、化身出各式各样的性征（sexualities）和性模式。这不是说性本身是最终实体，而是说在符号层面的运作中，性领域通过阳具符号来构造自身的多样性。
而“万物皆关乎权力”作为一种驱动力，在拉康理论中更深层地关联到死亡驱力（death drive）或作为纯粹驱力的焦灼（jouissance）。这是一种没有目的、永无止境的重复和超越快乐原则的强力，它在主体身后驱赶着一切运动，正如德里达用“幽灵学”（hantology）取代“本体论”（ontology）时所描述的那个在我们身后徘徊、追逐我们的“幽灵”。这种驱力并非本体性实体，而是构成主体的结构性力量。
因此，精神分析所做的工作，并非将万物还原为生物性的性欲或政治性的权力斗争。它所揭示的是：这些看似实体性的“性”与“权力”，在很大程度上是符号运作、主体结构和驱力活动的结果。精神分析关注的是这些现象如何在符号层面被组织、被体验、如何构成主体的无意识愿望和幻想。它不寻找隐藏在现象背后的某个终极实体或秘密，因为在其看来，背后没有实体性的秘密，只有在符号中自我指涉、自我设定的结构和运动。
5. 结论
通过对“万物皆关乎性”与“性关乎权力”这两句表述的拉康式解读，我们看到它们并非简单的二元对立或可还原的统一体。它们代表了至少三种相互冲突的主体立场：享乐主义、性错位立场和庸俗马基雅维利主义。这些立场的存在及其彼此的否定，映射了人类主体在符号秩序中处理性、权力、欲望和快感时的复杂性。
拉康精神分析并非一种性还原论或权力还原论。它以性作为理解人类符号系统和主体结构的切入点，通过分析“性关系不存在”的本体论缺失、女性性的幻想性地位、阳具符号的中心作用以及死亡驱力的驱赶性力量，揭示了性领域和人类活动在符号层面的建构机制。精神分析提供的是一种方法论，一种伦理立场，用以理解主体如何被符号所构成，如何处理其与实在（Real）的断裂，以及欲望和快感如何在符号框架下运作。它的价值在于揭示这种结构的复杂性和不对称性，而非将一切简化为单一的、庸俗的驱动力。认识到这一点，有助于我们超越表面的论争，更深入地理解人类经验的深层结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