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典译读】黑格尔《逻辑学》存有论(10)——质的第四个评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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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格尔对一种有限辩证法的批判:论存在、虚无与生成的辩证运动
摘要
本文基于G.W.F.黑格尔《逻辑学》第一卷第一篇第一章第四个评注的内容,探讨了一种黑格尔所批判的、旨在证明世界永恒性(特别是物质永恒性)的辩证法。这种辩证法通过僵化地对立“存在”和“虚无”的概念,否定了世界(或任何事物)的开端和终结。黑格尔揭示了这种方法的缺陷在于未能把握存在与虚无内在的统一性和转化,即“生成”。文章进一步分析了这种“知性”思维在面对运动和变化时所产生的矛盾和“不可理解性”,并将其与数学中的无穷小概念进行类比,阐明了这种知性思维与真正辩证思维的区别,最终将前者斥为“诡辩术”,而后者才是揭示概念内在真理的理性运动。
引言
在G.W.F.黑格尔宏大的哲学体系中,《逻辑学》占据了核心地位。这部著作以概念自身的辩证运动来把握绝对精神,其开篇伊始便直面哲学中最基础、最抽象的概念——存在(Sein)与虚无(Nichts)。在《逻辑学》第一卷第一篇第一章《存在》的第四个评注(Remark 4)中,黑格尔对一种特定的辩证法形式进行了批判性分析。这种辩证法试图通过否定世界的开端和终结来确立某种永恒性(例如物质的永恒性)。本文将深入考察黑格尔对这种辩证法的论述,揭示其内在矛盾,并阐明其与黑格尔所理解的真正的辩证运动——生成(Werden)——之间的根本差异。
僵化的对立:否定开端与终结的辩证法
黑格尔首先描述了这种批判对象的论证方式。这种辩证法将矛头指向世界的开端及其终结,意图证明物质等存在的永恒性。其核心论点在于,严格来说,任何事物的开端都是不可能的。论证如下:一个事物要么存在,要么不存在。如果它已经存在,它就不能开始存在(因为它已经处于存在状态)。如果它不存在,它也无法开始存在,因为在纯粹的虚无中,没有任何东西可以作为开端的起点或基础。同样,基于这种逻辑,事物的终结或消逝也被认为是不可理解或不可能的。一个存在着的事物如果停止存在,似乎意味着它进入了虚无,但这与“存在就是存在”的预设相矛盾。
这种论证的关键在于其预设——即“存在”和“虚无”是绝对分离、彼此孤立和僵化的概念。黑格尔指出,这种简单的、通常的辩证(或不如称之为“辩证推理”)“依赖于把存在和虚无的对立给它固定住”(rest on fixing the opposition of being and nothing)。通过这种将二者绝然对立、彼此否定的方式,开端(从无到有)和消逝(从有到无)这种涉及从一者向另一者的过渡和转化过程自然就变得不可能,从而推导出存在(如物质)是永恒的、无始无终的结论。
内在的矛盾与“不可理解性”
然而,黑格尔认为,这种基于僵化对立的辩证法是存在严重缺陷的。它未能认识到存在与虚无并非仅仅是彼此排斥的抽象范畴,而是在其自身的本质中包含着向其对立面转化的环节。存在直接就是虚无,虚无直接就是存在,它们的真理在于它们的统一,即生成。
这种僵化的思维在试图理解开端和终结时陷入了自我制造的矛盾。尽管它基于“存在”与“虚无”的绝对分离而宣称开端和终结不可能,但它又不得不谈论开端和终结的概念。这种谈论本身就隐含着对过渡和转化的承认。黑格尔指出,这种证明(否定开端与终结)中“没有任何东西被拿出来和生成或者说和开端和停止存在,开端和消失对立起来,除了一个看上去是一个断言性的肯定口吻的一个否认”(there is nothing brought against becoming or beginning and ceasing to be, except what asserts a historical denial)。这里的“断言性的否定”是指那种斩钉截铁地宣称“不可能有开端!”或“不可能有消逝!”的知性判断。这种判断仅仅是在表面上、在肯定性的语调下进行否定,并未深入概念的内在逻辑。
这种方法将真理归于被孤立、分离地把握的存在和虚无(”ascriptions of truth to Being and Nothing taken in inspiration from each other”)。它只看到了概念的外部否定关系,而忽略了它们的内在联系和辩证统一。当我们将存在和虚无“绝对地分开”(absolutely divorced),那么像开端或生成这样的概念就变得“不可理解的”(incomprehensible)。黑格尔尖锐地指出,这种“不可理解性”并非源于事物的神秘本质,而是知性思维自身制造的困境。我们设定了一个排斥过渡的前提(存在与虚无绝对分离),然后又试图理解涉及过渡的概念(开端/生成),这当然是自相矛盾、无法调和的。知性创造了矛盾,又宣称自己无法解决它,并将此归咎于对象的不可理解性。
与无穷小概念的类比
为了进一步阐释这种僵化思维的局限性,黑格尔将其与数学中对无穷小(infinitesimal)概念的态度进行类比。在微积分的早期发展中,无穷小量是一个既非确定的量(某种存在)又非纯粹的零(虚无)的概念。它代表了一种“正在消失”(in their vanishing)的量,处于从存在趋向虚无的过渡状态。正是这种概念,尽管在逻辑基础上面临挑战,却在刻画运动和变化方面取得了巨大成功。
黑格尔指出,这种僵化的知性思维(理解力)用来反对(deploys against)无穷小概念的方式,与它反对生成概念的方式如出一辙。它同样坚持量要么是确定的存在,要么是纯粹的零,拒绝存在和虚无之间存在一个“中介状态”(intermediary state)。在这种思维看来,无穷小“既不是某个东西也不是无”(neither something or nothing),因此是不可接受的。
然而,黑格尔认为,恰恰是数学在运用无穷小概念时,在某种程度上突破了知性的僵化界限,触及了过渡性的本质。虽然将过渡说成一个固定的“状态”(state)可能表达不当(黑格尔称其为“粗野的表述”babbarous expression),因为它又试图将动态的过程凝固化,但无穷小概念至少承认了存在和虚无之间并非鸿沟,而存在着一种过渡。正如黑格尔所言,数学家能够取得辉煌成就,恰恰在于他们采用了那种被知性拒绝的规定——即概念并非绝对分离。
诡辩术(Sophistry)与真正的辩证法(Dialectic)
黑格尔明确区分了上述那种僵化思维与真正的辩证法。他将前者斥为“诡辩术”(Sophistry)。诡辩术的特点在于,其论证形式是“来自一个没有基础的假设”(derived from a baseless presupposition),并且这个假设被“粗野地、毫无批判地接受了”(rushly accepted without criticism)。这种假设就是存在与虚无的绝对分离。基于这个未经审视的、缺乏根据的前提进行的推理,无论表面上多么自洽,都是站不住脚的,只能是空洞的智力游戏。
真正的辩证法则是一种“理性的运动”(rational movement)。在这种运动中,“存在和无表面上看是很明显的被分离开来的,但是却会彼此进入彼此,彼此过渡成他的对面,是通过他们所示的…通过他们的运动,他们的本性”(in which Being and Nothing, apparently utterly separated, pass over into each other, on their own account, by virtue of their notion)。辩证法认识到,概念的真理不在于其孤立的定义,而在于它们在思想中的动态展开和相互转化。存在和虚无并非由外部力量强行联系起来,而是它们自身的“辩证的内在天性”(dialectical inherent nature)使它们显现出它们的统一性——生成。
在真正的辩证法中,“我们所假设的东西会推翻它自身”(our presupposition is sublated by the Self)。这意味着,我们从最直接的、看似独立的范畴(如存在)出发,但通过对这些概念内在矛盾的考察,它们必然自行转化为其对立面(虚无),并最终在更高的概念(生成)中实现统一,从而扬弃了最初那个片面的、僵化的预设。
结论
在《逻辑学》第四个评注中,黑格尔通过对一种旨在证明世界永恒性的辩证法的批判,深刻地阐明了其逻辑方法的要义。他指出,将“存在”与“虚无”僵化地对立起来,是知性思维的局限性使然。这种局限性导致了概念之间的过渡变得不可理解,并催生了基于无根假设的“诡辩术”。与此相对,真正的辩证法是一种理性的运动,它揭示了概念(如存在和虚无)内在的辩证性质,即它们并非孤立的存在,而是在自身的运动中转化为其对立面,并在更高层次的统一中展现其真理。这种统一——生成——正是理解变化、运动以及世界如何可能具有开端和终结的关键。通过批判这种有限的辩证法,黑格尔为读者深入理解《逻辑学》开篇的核心概念——存在、虚无和生成——及其贯穿全书的辩证方法奠定了基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