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分钟哲学】哲学的二阶论域(3):何为主体性

原视频链接

主体性探微:一个融会本体论、认识论与符号中介的视角

摘要: 本文基于发言者在一个名为“我4型颜上学”的体系(具体为2.3部分)中的阐述,深入探讨了“主体性”这一核心哲学概念。文章首先梳理了该体系下的本体论框架,区分了空间性存在、时间性存在与主体性存在。接着,重点分析了主体性如何作为宇宙论(或场域论)与认识论的交汇点,考察了现实场域为何呈现认识论化以及意识结构为何具备场域化特征这两个关键问题。在此基础上,本文进一步阐释了主体性作为实体不完备性所产生的“裂缝”及其作为符号中介活动的独特地位。最后,文章批判性地考察了萨特、表象主义及结构主义等对主体性(尤其是在理解其“虚无性”方面)的不同理解,并提出拉康与黑格尔等辩证进路在把握主体性上的优势,以期更全面地理解主体性的复杂结构与功能。

关键词: 主体性;本体论;认识论;符号中介;场域论;虚无;现象学;精神分析;拉康;黑格尔

1. 引言:本体论框架下的主体性定位

在“我4型颜上学”体系的2.3部分,核心议题聚焦于“主体性”(Subjectivity)。在该体系的本体论框架中,存在被区分为三种基本模式。首先是空间性存在,这是一种静态(近态)的存在模式,其存在与非存在之间具有明确的二分边界,如同可通过清单或“真值表”来判定其在特定空间中是否在场(例如一张桌子)。这种存在受限于“形下”的维度,易于空间化。其次是时间性存在,这是一种动态(动态)的存在模式,其存在方式超越了传统存在与非存在的二分,呈现出一种“存在等于不存在”的悖论式特征,或者说其存在即是其不断生成、消逝、逾越自身的过程。这种存在模式与“形上”的维度相关,体现为一种历史性的流变。本体论上的第三种存在模式,也是本文的重点,即主体性。对主体性的讨论常用“being”(此在)、“Dasein”(此在)、“existentialism”(生存主义)或“living”(活生生的存在)等术语来指称其特质。在这一体系的设想中,主体性在本体论上最初可能表现为一种被动观察者的姿态,类似于笛卡尔的“我思”(Cogito)。

2. 主体性:宇宙论与认识论的交汇点

理解主体性的关键在于考察其如何在宇宙论(或称场域论)与认识论这两个基本场域的交汇中得以生成和把握。对主体性的思考可以归结为两个核心问题:

首先,为什么我们所经验的现实场域(包括时空及其中一切存在)是认识论化的?换言之,为何这个世界对我们而言是先验化的,即必须通过某种认识主体性的中介才能被把握?这暗示着我们所体验的场域并非纯粹客观独立的存在,而是已经被某种“软件”(即内置的认知结构、范畴或图式)所渗透。任何能够被我们体验到的事物都已是范畴化、图式化的产物。例如,我们感知到事物的“形状”,本身就意味着它已被我们关于形状的范畴所中介。即使是看似混沌或高度复杂的系统(如混沌系统、量子力学),也必须借助符号化的数学、统计范畴或符号函数才能被描述和理解。因此,外部世界似乎不可避免地预先被内置的认知体系所渗透,主体性在这一过程中扮演着不可或缺的中介角色。这揭示了现实场域本身的“主体化”或“实体不可避免地是主体化的”这一维度。

其次,为什么主体内在的认识论世界或意识结构本身也呈现出场域化的特征?主体内部的范畴体系、意识结构(包括认知、记忆、反思、欲望等)为何像一个稳固的、结构化的场域,甚至是一个“小宇宙”?这种意识结构的场域化类似语言的结构,具备共时性的维度(相对稳定的框架)和历时性的维度(动态运行模式),以及自身的动力学和拓扑学机制。这种内在场域化的一个直观体现是身体意向性:控制身体某一部分(如移动脚趾)并非直接的物理指令,而需要借助一种符号定位网络,通过“语言”式的内在指令和认知映射(mapping)来实现。这种内在结构同样是相对稳固的,它由类似于语言的要素搭建而成,如拉康所言,“无意识(以及意识结构)像语言一样被结构”。这两个方向的考察——外部场域的认识论化和内在结构的场域化——共同揭示了主体性作为连接内外的核心枢纽地位。主体性并非等同于意识结构本身,它更像是一个空无、没有固定规定性的虚空,漂浮于内在意识结构的宇宙之中,同时也感知和构成了外部世界。这引出了一个问题:意识结构究竟是位于外部世界“之外”构成它,还是位于外部世界“之内”被体验?先验主义(如康德式)认为先验范畴体系是无条件的、不可逾越的封闭框架,类似计算机的操作系统,我们无法跳出它来认知世界。研究这种意识结构的路径通常通过现象学或精神分析的方法,其他方法(如解释学、人类学、分析哲学)被认为不足够深入,唯认知主义或有所助益。

3. 主体性:实体的不完备性与符号中介的裂缝

“主体”一词(subject)的词源带有“置于之下”、“被支配”的含义,天然蕴含着被动性。无论是笛卡尔的“我思”还是黑格尔、拉康哲学中的主体,都强调了其被动面向。主体性本身并非一个实在的存在者,它代表着一个“裂缝”(fissure)或“裂隙”(gap),体现了“实体本身的不完备性”或“不自足性”。实体无法完全成为其自身,必须通过主体这一中介才能运作或显现。主体性是实体自我分裂、自我裂解所敞开的“口子”。

从本体论层面看,实体为了“符号化”的中介活动让步,便是这种“裂开”的比喻。这种符号性的中介活动能够“居间调配”实体的运动,这便是“意识”或“意义生成”的一种体现——承受实体固有的“暴力”(某种不可调和的内在矛盾或纯粹的本体性空转),并通过符号性的缓冲、调整,使其得以显现和运作。由于实体的不完备性敞开了这个裂隙,感知性的视域(perceptual horizon)成为可能。本体性层面的纯粹“空转”(例如空气分子撞击面部,通常不会引发感知)与感知性层面的显现(当达到某种阈限,引发事件性,打破本体论的空转)之间存在二分。

在拉康哲学中,主体(S/)常被加上斜杠,以强调其完全的被动性、不实体化和无根基性。它是一个纯粹的虚空(pure void),代表一个裂缝,而非具有规定性的本体性事物。它是一种“纯粹的虚无”,但这种虚无并非自身独立的本体性虚无,而是相对于其对应物(objet a,客体a,即实在界的剩余物)而言的。主体(作为虚空)与客体a通过构建“幻想”(Fantasy)而相互关联,幻想(如镜像阶段的自恋外壳)为无规定的主体提供了想象性的轮廓或定位。因此,拉康的主体是一个“无头的主体”,其虚无性体现为一种敞开性,通过主体(绝对否定性的)“后撤”的姿态,为(无意识中的)死亡驱动或能指链的空转提供了位置和空间。主体的“后撤”并非由某个实体执行,而是让出位置这一运动本身。能指链等的空转正是为了试图填补这一让出的空虚。拉康的主体因此是一个异质化的主体,其积极性恰恰来源于其绝对被动性所创造的空间。

4. 对其他主体性概念的批判性考察

对于主体性作为“虚无”的理解,存在几种不同的尝试,但它们在把握主体性的辩证结构上被认为有所不足:

  1. 萨特式的本质主义虚无: 萨特在其存在主义哲学中(尽管本文认为在此处他某种程度上仍是本质主义的),似乎将主体直接等同于本体论上的虚无。然而,这种直接等同被认为是有问题的,因为它忽略了主体作为虚无并非自身孤立的本体性无,而必须与某种对应物(如拉康的客体a)相关联才能结构出其运作方式(如幻想)。直接等同于虚无导致其体系在某些建构上面临困难,并且未能充分把握实体世界本身的不一致性。尽管萨特也谈论荒谬和不一致,但他对主体作为虚无的理解未能充分体现其辩证结构,而更倾向于一种荒谬的、不一致的、本体论上独立的力量。萨特的主体性在这种解读下,甚至被比喻为一种被害妄想式的主体性。

  2. 表象主义的用户幻觉: 以梅青格尔(Metzinger)和丹尼特(Dennett)等认知科学家为代表的表象主义观点认为,主体性是一种“用户幻觉”(user illusion),是复杂的认知和神经生理过程产生的表象,其背后并不存在本体性的维度。这种观点不相信符号学或本体论的辩证法,容易导向一种(相对粗糙的)虚无主义,否定主体性的实在性或本体论地位。

  3. 结构主义的瓦解: 结构主义(如列维-斯特劳斯、阿尔都塞)通过强调“他者”的优先性、“差异”优先于“同一性”,以及结构本身的自主性,倾向于瓦解传统的主体性概念。主体被视为结构中的一个位置或一个机制。结构主义的“暴力”体现在共时性结构(如符号网络)对于历时性体验(如个体的历史性叙事或主体性体验)的优先性。个体的主体性体验被还原为内在符号学机制或结构运作的产物(例如阿尔都塞的意识形态“征召”机制)。这导致了一种(相对精致的)虚无主义,虽然它研究了主体化的机制,但容易将主体本身消解,将其视为结构效应。这种虚无主义与表象主义的虚无主义有所不同,它源于对结构的强调,有时甚至会被不恰当地与东方哲学(如佛教的空性观念)联系起来。

这些对主体性的理解,无论是以本质主义方式将其等同于虚无,还是将其还原为幻觉或结构效应,都被认为未能真正把握主体性的辩证结构——即它作为本体不完备性所敞开的裂缝,一个看似空无却通过符号中介活动与实在界和象征界发生复杂关联的动态位置。

5. 辩证进路的优势与当代语境

相较于上述进路,黑格尔和拉康的哲学(以及整个德国观念论传统)在把握主体性的辩证结构上被认为是当前时代更优越的体系。他们认识到主体性并非简单的“有”或“无”,而是本体不完备性所产生的动态裂隙,其运作依赖于符号性中介和与其他实在层面(如客体a)的关联。

尽管如此,当代哲学中讨论主体性的趋势有所变化,更倾向于使用“能动者”(Agent)或“自身性”(Self)等概念,这些术语更强调个体的具体性、嵌入性(involved, embedded)以及在特定情境中的能动性。

6. 结论

综上所述,在“我4型颜上学”的体系框架下,主体性被界定为介于空间性存在和时间性存在之间的独特本体论模式,同时是宇宙论/场域论与认识论的交汇点。它源于实体自身的不完备性,表现为一个开放的“裂缝”,通过符号性的中介活动连接和构成我们经验到的世界以及自身的意识结构。对主体性的深入理解需要超越将其简单等同于本体性虚无或将其还原为幻觉/结构的视角,而应采纳一种辩证的进路,认识到其作为一种无规定性的虚空,却在本体论、认识论及符号层面发挥着关键的生成和中介作用。这一理解对于继续探索该体系后续部分(如2.3.1)中对主体性的具体把握方式(其中可能倾向于将主体性理解为一种具有本体论影响力的机制)至关重要,尽管其本体论地位及其对本体论结构的作用仍有待进一步阐释和讨论。主体性作为一种“活生生的存在”,其复杂性与多重面向仍是哲学持续探究的核心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