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义主义复习课】本世纪人文知识分子必须掌握的反思工具:符号学(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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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目:结构主义至后结构主义的思想旅程:一个谱系学考察
摘要
本文追溯并考察了20世纪中叶法国哲学思想运动的核心发展脉络,聚焦于结构主义的兴起、其内在张力的显现以及由此衍生的后结构主义多元图景。文章从结构主义奠基者的理论贡献出发,探讨其如何试图将人类文化与社会现象还原为符号系统与结构,以及这一还原论方法如何面临内在局限,特别是主体性、历史性与本体论基础等问题。随后,本文梳理了后结构主义各主要流派,包括对结构进行分层与引入主体维度的尝试(如阿尔都塞、拉康、巴迪欧、齐泽克、克里斯蒂娃),基于差异概念的辩证法与本体论探索(如德里达、德勒兹、巴塔耶、克洛索夫斯基、利奥塔),以及转向解释学与语境化的研究路径(如伽达默尔、利科)。最终,文章探讨了马克思主义符号学和纯粹否定性作为批判性视角的可能性,并反思了这场思想运动对当代哲学,特别是对符号学和批判理论的持久影响。本文认为,理解这一思想谱系对于21世纪的人文社会科学研究至关重要。
关键词: 结构主义;后结构主义;符号学;差异;主体性;本体论;解释学;法国哲学
引言
20世纪中叶,结构主义作为一场深刻的思想运动,不仅重塑了语言学、人类学、文学研究等领域,也对哲学产生了颠覆性影响,标志着某种意义上的法学和哲学研究的“开端”。它试图通过分析潜在的、普遍的结构来理解人类文化的复杂性,将各种现象视为符号系统的运作。然而,结构主义的还原论倾向及其在主体、历史和本体论基础上的困境,很快引发了内部危机,并催生了多元而复杂的后结构主义浪潮。本文旨在沿着一条特定的思想谱系,考察这一从结构主义到后结构主义的演变过程,分析各主要思想家的核心贡献与内在关联,并反思其对当代思想的启示。
1. 结构主义的兴起与核心原则
尽管索绪尔(Ferdinand de Saussure)在语言学中的贡献常被视为结构主义的源头,但真正将其发展为一场跨学科思想运动并赋予其哲学意义的,应首推列维-斯特劳斯(Claude Lévi-Strauss)。列维-斯特劳斯通过对人类学和神话学的研究,揭示了不同文化现象背后普遍存在的深层结构。
索绪尔的语言学理论为结构主义提供了基础范式,其核心在于将语言视为一个符号系统,其中的意义不是由符号与其指涉对象之间的简单对应产生,而是由系统内部符号之间的差异关系所决定。虽然原文提及“共实行原则”和“插一心原则”,这可能指向索绪尔的“共时性”(synchrony)原则(考察语言在特定时间点的结构状态)和“差异性”(difference)原则(符号的价值在于其与其他符号的区分)。在此符号系统中,能指(signifier)与所指(signified)构成符号的两个层面,但所指本身并非外在于符号系统的实在,而是由能指关系所构造的效果。
结构主义的初始阶段致力于将一切人类体系,包括社会结构、文化模式,乃至心理现象,消解为一种结构化的符号系统。这种还原论具有强大的分析力,但也带来了挑战:如果一切皆是符号系统的效果,是否存在非符号的“原文本”或独立实在?结构本身是否具有生产力,能够生成新的意义和层面,而非仅仅是单层的差异网络?
2. 结构主义的扩展:引入深度与主体性维度
为了回应单层结构的局限性,结构主义内部开始探索引入“深度”或“纵深”(depth)的可能性,使得结构能够产生“重生”(regeneration)。
列维-斯特劳斯在其人类学研究中,通过“漂浮的能指”(floating signifier),如马纳(Mana)概念,暗示了结构中存在某种超出既定二元对立的元素,从而引入了层次性。
早期拉康(Jacques Lacan)则在精神分析领域对结构主义进行了改造。他通过“镜像阶段”(Mirror Stage)机制,引入了“虚构的深度”和“准主体”(quasi-subject)的概念。结构主义最初是“去主体化”的,将主体性视为一个偶然的、奇点式的存在,而非结构内部的必然要素。早期拉康的贡献在于,提供了一个通过想象性认同产生主体图像的机制,尽管这仍然是一个想象性的、勉强可用的主体。这使得符号系统具有了某种心理学上的纵深。
罗兰·巴特(Roland Barthes)将结构主义应用于叙事学和社会学。他分析叙事结构的分层,并将叙事结构与外部语境、读者、叙事者等联系起来,使得结构具有了社会学上的纵深。然而,这面临着“泛叙事主义”或“泛符号主义”的风险,即将一切社会现象都视为符号系统的效果。
福柯(Michel Foucault)则通过“知识学”(epistemology / épistémè)研究为结构主义带来了认识论上的纵深。他考察不同历史时期知识体系(知识型)的构成与转型,强调知识型不是通过不同话语间的相似性联结,而是通过它们之间的冲突与差异性关系来界定的。这种冲突揭示了知识背后隐秘的规则和结构。福柯的“知识考古学”似乎提供了一种严肃的知识探索模式。
3. 结构主义的内在危机与后结构主义的萌芽
尽管结构主义通过引入心理学、社会学和认识论的纵深增强了解释力,其内在危机也日益凸显。福柯的知识学分析表明,知识型本身是通过冲突建构的,但这种建构似乎需要一个能够“记忆”和组织这些知识的主体,尽管结构主义的预设是去主体化的。为了解释知识的维系和组织,福柯提出了“微观权力”(micro-power)理论,试图绕开对主体性的直接预设。
然而,结构主义最深层的困境在于其本体论预设:它预设了一个共时性的“场”(field)或结构本身的存在,其中的符号节点通过差异网络相互界定。这种对“场”和“共时性”的预设,本身就是一种本体论或形而上学假设。当结构主义被推向极致,就像福柯的知识学所揭示的,结构本身成为一种历史性的知识型,它就不得不反过来审视自身的立足点。如果一切知识型都是相对的、冲突的产物,那么结构主义自身的知识主张也面临着被消解的风险。这种将一切还原为相互支撑的差异网络,最终可能导向虚无主义。原文中将结构主义走向虚无主义与“小布尔乔亚”意识形态联系起来,认为其缺乏对现实痛苦和冲突的把握。
意识到这些局限,“聪明人”开始探索超越结构主义的可能性,由此进入了后结构主义阶段。
4. 后结构主义的第一条路径:分层结构与主体回归(3.4.2)
后结构主义并非一个统一的学派,而是对结构主义不同维度的批判与发展。第一条重要的路径(在原文框架中标记为3.4.2)试图在结构中引入分层、主体性或本体论的维度,以克服单层结构和去主体化的困境。
阿尔都塞(Louis Althusser)明确提出结构是分层的、具有阶级性的(hierarchical/stratified),语言结构本身也是分裂的。他区分了符号游戏(symbolic game,类似于意识形态)与把握对抗和矛盾的严肃知识(科学)。科学可以使用结构主义方法分析意识形态,但科学本身在于揭示结构的矛盾和深层机制,而非停留在表面差异。阿尔都塞试图在资本论中找到一种新的、克服黑格尔式辩证法的“结构主义的辩证法”,一种能产生真理的认识论。
中期拉康修正了早期理论。他明确区分了“象征界”(Symbolic Order)与一般的符号化活动(signification)。象征界具有纵深,能够产生律令(law)和主体。象征界取代了想象界的核心地位,理论焦点转向象征界与实在界(Real)以及幻想(Fantasmatic)的关系。他引入了“小客体a”(objet petit a)来解释符号系统内在的“剩余”或不一致,将其视为实在界的一部分,是欲望的原因。这为符号系统带来了本体论上的纵深,解释了其不可避免的“剩余”或重生。
巴迪欧(Alain Badiou)在阿尔都塞和拉康的基础上,试图建立一套新的本体论、辩证法、伦理学和主体性理论,提出了一种调和性的本体论,并强调真理(知识论维度)与主体化的重要性。
齐泽克(Slavoj Žižek)则被视为在拉康框架下运用结构主义和辩证法分析文化与社会现象的代表人物。他将哲学视为一种工具,旨在克服结构主义可能导向的虚无主义,提供了关于本体论、辩证法、伦理学、真理和主体化的丰富视角。他批评那种不愁温饱的“小布尔乔亚”式的虚无主义。
克里斯蒂娃(Julia Kristeva)从精神分析和女性主义视角出发,提出了“弃绝”(Abjection,原文称“建制”)的概念,试图通过一种普遍主义的女性主义方式打开实践的维度。她探讨了女性主体性、身份认同和行动的可能性,并提出了一种批判晚期资本主义的姿态。然而,原文批评她将拉康式的“无头主体性”(headless subjectivity)通过“弃绝”等概念变得过于具体化和经验化(如对母亲身体、厌恶等体验的描述),可能导致理论丧失其精妙性和普遍性,甚至将结构性的矛盾简化为性别差异等具体的二元对立。
5. 后结构主义的第二条路径:差异辩证法与本体论游戏(3.4.3)
另一条重要的后结构主义路径(标记为3.4.3)则更直接地聚焦于“差异”概念,并常与尼采和黑格尔的思想进行创造性对话,探索一种基于差异的辩证法和本体论。这些思想家往往在某种程度上预设了一个“最小本体论”,但其性质各异。
德里达(Jacques Derrida)的核心概念是“延异”(Différance)。它既非纯粹的差异,也非延搁,而是一种既生成差异又延搁当下在场的运动。德里达将延异作为一种准先验的、类似于本体论的基础,对现象学和结构主义进行了“修补”,将黑格尔式的辩证法“去主体化”,应用于历史和时间,将其视为一个不断生成“痕迹”的场。
德勒兹(Gilles Deleuze)发展了一种“差异的辩证法”,强调单称的、不可数的(uncountable)差异(difference in itself)。这种差异是符号系统生成和裂解的力量来源。然而,原文认为德勒兹在将这种差异本体论应用于伦理学或政治学(如主人/奴隶关系)时面临困境,因为极致的差异可能导致一种被动的主人姿态,无法解释现实中的权力不对称和行动。
巴塔耶(Georges Bataille)提出了“普遍经济学”(general economy),强调“耗费”(expenditure)和浪费的重要性。他认为通过非生产性的消耗可以打破过度积累和增殖的逻辑,维系某种宏观层面的循环和平衡。
克洛索夫斯基(Pierre Klossowski)被视为“后现代哲学的高峰”。他通过“循环学”(Pitology)和“恶性循环”(circulus vitiosus)的概念,发展出一种精致的差异辩证法。他将“失范”(vitiation)和性化的主体间性(sexualized intersubjectivity)视为本体论发生学的动力机制。然而,这种循环运动的逻辑最终可能导致历史性的瓦解,因为不存在一个可追溯的“原初”版本。
利奥塔(Jean-François Lyotard)则明确否认存在尼采式的“永恒轮回”或任何宏大叙事(grand narrative)。他认为这些都是虚假的统一性幻觉。利奥塔描绘了一个由无数平等、互相冲突、不断游戏着的“叙事”(或本体论版本)构成的场域,这在某种程度上反映了晚期资本主义的话语空间。历史与故事的界限变得模糊。他的立场标志着对“最小本体论”预设的进一步取消。
6. 解释学路径:语境、历史与理解(3.4.4)
与侧重差异与本体论的后结构主义不同,第三条路径(标记为3.4.4)转向了德国哲学传统中的解释学,强调语境、历史和理解的作用。
伽达默尔(Hans-Georg Gadamer),海德格尔的学生,是当代解释学的主要代表。他认为理解是一种“视域融合”(fusion of horizons)的过程。伽达默尔强调,“距离”,尤其是“时间距离”(temporal distantiation),并非理解的障碍,反而是真相显现的必要条件。真相不是先在于解释而被发现的,而是通过解释活动生成的。理解自身的历史性语境,需要主体拉开与自身语境的距离,这距离内化在主体之中,使其能够把握真理。在伽达默尔的解释学中,符号的“单元性”不是一个超历史的、预设的基础,而是由具体的历史语境所建构和界定的。
利科(Paul Ricoeur)继续发展了现象学解释学,提出了“占有”(appropriation)的概念。他试图调和现象学和解释学,以及伽达默尔和胡塞尔的思想,构建了一个复杂的解释学体系,尽管其如何导出真理的方式有时被认为存在循环性。
7. 多元视野:精神分析、语言游戏与马克思主义批判
在上述主要脉络之外,原文还提及了一些相关的理论视角,它们与结构主义和后结构主义的讨论相互交织。
经典的弗洛伊德式精神分析(3.4.4.2)被放置在解释学框架内,强调压抑与升华、文明与野蛮之间的张力。
“语言游戏”(Language Game,3.4.4.3),源自晚期维特根斯坦(Late Wittgenstein),也是一些后结构主义思想家(如拉康、德里达)采纳的基本哲学姿态和方法。它意味着哲学思考需要在不同话语或规则系统之间进行,维持张力,避免简单还原。
最后,原文提出了一种“马克思主义的符号学/否学”(Marxian Semiotics/Negativity,3.4.4.4)。这区别于索绪尔式的符号学,认为像差异、共时性这样的结构原理本身是意识形态的效果,需要在政治经济学的批判框架下审视。这种视角强调“纯粹的否定性”(pure negativity)或“无头的主体性”(headless subjectivity,如无产阶级主体)作为驱动力,这种驱动力并非来源于积极的行动,而是源于激进的“不做”(不做为被动性),源于对现有系统的拒绝和剩余。这种否定性具有生产力,是劳动的驱动。
结论
从结构主义探寻普遍结构的宏大计划,到后结构主义对基础的质疑、对差异和主体的多元探索,再到解释学对语境和历史性理解的强调,以及马克思主义批判视角的引入,这一思想旅程揭示了20世纪晚期哲学所面临的核心问题:结构如何产生?主体性从何而来?知识如何合法化?差异、矛盾与历史如何共存?是否存在一个可依赖的本体论基础?符号系统如何具有生产性,生成现实和主体?
原文作者倾向于拉康主义符号学/象征秩序与(齐泽克式的)黑格尔辩证法批判的融合,认为这是把握当前现实(特别是晚期资本主义文明病)的有效路径,强调了一种“严肃”的批判姿态。
理解这一思想谱系对于21世纪的人文社会科学研究具有奠基性意义。它不仅提供了分析语言、文化和社会的强大工具(如符号学和话语分析),更重要的是,它迫使我们反思自身所处语境的建构性、知识的边界、主体的复杂性以及批判的可能性。如伽达默尔所示,即使符号的最小单元也依赖于历史语境的界定,这意味着任何分析都必须认识到其自身的语境局限性,并在“拉开距离”与“融入语境”的辩证运动中进行。只有直面这些深刻的问题,并运用这些思想遗产提供的分析工具,我们才能对当代复杂的现实进行有力的批判性干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