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分钟哲学】论意识形态的构成(意识形态=霸权=真理-事件,齐泽克vs拉克劳vs巴迪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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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形态的理论探讨:基于齐泽克对拉考、巴迪欧及其他思想家的解读

摘要

本文旨在探讨意识形态的复杂理论,特别是基于斯拉沃热·齐泽克(Slavoj Žižek)在其著作《意识形态的崇高客体》(The Sublime Object of Ideology)第174至191页的讨论,并结合对埃内斯托·拉考(Ernesto Laclau)与尚塔尔·墨菲(Chantal Mouffe)、阿兰·巴迪欧(Alain Badiou)以及雅克·拉康(Jacques Lacan)相关概念的批判性考察。文章首先界定拉考意义上的“霸权”与意识形态的关系,分析意识形态普遍性与特殊性的维度及其“替身”机制。接着,引入巴迪欧关于“真理事件”对意识形态结构的突破及其主体化过程的理论,并在此基础上展开齐泽克的批判。齐泽克认为,意识形态的生成并非偶然性的简单凝结或事件性的主体忠诚,而植根于构成性例外(constitutive exception)的功能以及主体在先的本体性力量。文章进一步考察了齐泽克对意识形态与非意识形态成分之间辩证关系的分析,揭示意识形态如何利用纯真愿望进行操作。最后,文章触及意识形态的解除或超越的可能性,探讨了齐泽克和朗西埃(Jacques Rancière)关于社会对抗在符号秩序中被明确表达时可能出现的无意识形态状态。

关键词:意识形态,齐泽克,拉考,巴迪欧,拉康,霸权,真理事件,主体,构成性例外,社会对抗

1. 引言:意识形态的多重理论视角

意识形态作为社会理论的核心概念,其内涵与机制历来是理论家们关注的焦点。本文的讨论主要基于斯拉沃热·齐泽克在其代表作《意识形态的崇高客体》中对意识形态的深度分析(特别是第174-191页)。齐泽克通过批判性地审视不同理论家的贡献,尤其是埃内斯托·拉考与尚塔尔·墨菲以及阿兰·巴迪欧的理论,阐明了他自己独特的意识形态观,其中深刻地融入了雅克·拉康的精神分析洞见。本章的目的是梳理这些理论视角,揭示意识形态如何运作、如何生成以及其潜在的缝隙与界限。

2. 拉考与墨菲的霸权理论:普遍性与特殊性的交织

拉考与墨菲在《霸权与社会主义策略》中,将意识形态等同于“霸权”(Hegemony)。在他们的框架下,意识形态并非仅仅是虚假的意识,而是一种社会通过某个特殊要素(particularity)来代表和组织其普遍性(universality)的过程。所有意识形态都存在两个维度:普遍性维度(代表整个社会或共同体的愿景、规范)和特殊性维度(社会中各种具体的身份、立场、诉求)。

霸权的形成需要一个“替身”(stand-in)或“化身”(incarnation):某个特定的元素被提升到代表普遍性的位置。这个替身作为意识形态的“节点”(nodal point),能够将不同的特殊性凝结起来,形成一个表面上统一的普遍性框架。然而,拉考认为,哪个特殊性能够成为这个替身,是一个偶然(contingent)的过程,是在各种特殊性争夺代表普遍性地位的斗争中产生的。他进一步提出,一个成功的霸权表述(即一种成功的意识形态)的标准在于其“可读性”(readability),即它能否有效解释并整合大多数社会现象和立场,使得整个社会结构在其中变得可以理解。

然而,齐泽克对拉考的偶然性与可读性标准提出了质疑。他认为,“可读性”本身已经是一种意识形态运作的结果。更重要的是,意识形态并非随机选择某个特殊性作为普遍性的代表。其选择的逻辑往往指向某种特殊的特殊性——即那种被排除在现有社会符号秩序之外的、没有明确位置的元素。

3. 巴迪欧的真理事件与主体化:意识形态的断裂

与拉考强调意识形态的建构过程不同,阿兰·巴迪欧在其哲学体系中引入了“真理事件”(Truth Event)的概念,将其视为意识形态可能发生断裂和重塑的关键时刻。巴迪欧认为,在真理事件发生之前,社会通常处于一种“封闭的知识体系”(Closure of Knowledge/Being)之下,这构成了一种成就的(established)、百科全书式的意识形态。这种意识形态试图涵盖和分类所有的特殊性。

真理事件(如政治革命、科学突破、艺术创新或爱的体验)是对这种封闭体系的一种“打破”(disclosure)。事件的发生催生了新的真理维度,而对这一事件保持“忠诚”(loyalty)的个体,则经历了“主体化”(subjectivation)的过程,成为新的主体。这些主体通过政治斗争等方式,努力使得新真理得以在社会现实中扎根和展开,从而产生新的知识体系和新的意识形态。在巴迪欧看来,这一新生的意识形态最初是完全主体性的,只有忠诚于事件的主体才能体验到其维度。随着新体系的巩固,它将变得“有序”并可能取代旧秩序,成为新的“政权”,而旧的知识体系则迅速“破烂”和“无序”。巴迪欧倾向于将对事件忠诚并推动新秩序的主体视为某种“知识分子”(intellectual)。

4. 齐泽克的批判与主体本体论:构成性例外与“无位置的部分”

齐泽克对巴迪欧的真理事件理论进行了深刻的拉康式改造。他认为,意识形态的转换过程并非简单的主体对事件的忠诚和投身。事件所打开的那个“缝隙”(fissure)或“裂口”,在其看来更接近拉康意义上的、先于本体论结构的“世界之夜”(World Night)——一个本体论的深渊或空缺。

在这个缝隙中,主体所扮演的角色并非是被动见证或因忠诚而激发出热情的主体化过程,而是某种更为根本的、本体性的力量——主体是那个使得新的本体论结构得以重新架设的核心要素。齐泽克将这种主体描述为拉康式的“上位主体化”(upper-subjectivation)或“本体论主体”,而非认识论主体。它不是我们的意识或理性反思,而是我们行动中的、甚至可以追溯到身体层面的、先验的或原初的力量。

关键在于,这个主体(或这个力量)是“完全被动”(total passive)的。它的自由在于其“绝对消极性”(absolute negativity),在于它“拒绝”在旧的意识形态符号秩序中占据任何被给予的位置。这种拒绝是一种本体论上的否定,它使得那个深渊得以显现,并允许新的本体论结构在其中铺设。

齐泽克进一步阐释,这个本体论主体与意识形态中的“构成性例外”(constitutive exception)或“无位置的部分”(part of no part)紧密相关。他用日本贱民(Burakumin)的例子来说明:这些被社会符号秩序彻底排除、被视为“污秽”和“无位置”的群体,实际上是以一种倒置的方式维系着整个等级体系的普遍性。他们是被压抑的“剩余人”(surplus person)。齐泽克认为,恰恰是这种被既存意识形态竭力排斥的、无法被整合进其分类体系的“主体性本身”,构成了意识形态内在的断裂点和本体性力量的来源。不同于巴迪欧将主体视为“知识分子”,齐泽克更倾向于将这个本体性主体视为被旧意识形态所排斥的“剩余人”。

5. 意识形态与非意识形态的辩证:纯真愿望的利用

齐泽克强调,任何意识形态都不是“纯粹的”意识形态(Pure Ideology)。它总是包含着“非意识形态”(Non-Ideology)的成分。他以法西斯主义为例进行分析。法西斯主义所宣称的“目标”(如团结、共同体价值、稳定、秩序)往往是非意识形态的、具有普遍吸引力的价值。然而,其“手段”(如排外、沙文主义、维持等级秩序)则是典型的意识形态内容。

意识形态的运作机制在于,它通过一个“替身”(例如“团结”)将这些非意识形态的、看似普遍的美好愿望凝结起来。不同社会群体(如农民、工人、小资产阶级)对同一个词语(如“团结”)可能有截然不同的理解,但意识形态的逻辑却要求他们将其理解为一个统一的、普遍的概念。这种差异性的理解被压抑或扭曲了。纯粹的意识形态恰恰发生在这样一个时刻:当怀有非意识形态愿望的人们(如希望获得团结的被压迫者)试图将这些愿望普遍化、将其纳入一个符号体系并以此构建一个普遍共同体维度时,他们天真地假设所有人对此概念的理解是一致的。正是在这种试图普遍化和凝结差异的过程中,纯粹的意识形态得以通过符码的“过剩决定”(overdetermination)实现其霸权扭曲。它将自身无法承认的社会对抗(social antagonism)或阶级斗争(class struggle)以一种特定的方式扭曲和表达出来。用齐泽克的话说,这种结合是“社会对抗的一种符码扭曲”(a specific twist of social antagonism)。

由此,齐泽克批评了某种自由主义左派的姿态:为了反对法西斯主义的意识形态手段(如排外),他们甚至倾向于抛弃法西斯主义所宣称的那些非意识形态目标(如共同体价值、秩序),最终陷入某种自由主义或自由资本主义的逻辑,未能看到所有意识形态中都必然包含着被利用的非意识形态成分——那些真诚的、前反思的愿望。

6. 意识形态的解除:社会对抗的铭刻

最后,文章探讨了如何处理意识形态带来的问题,特别是那个构成意识形态“症候”(symptom)或“针节”(knot)的关键点。解除表面的症候可能只会揭示更深的病灶。齐泽克,部分借鉴了朗西埃的思想,提出了一个具有辩证色彩的可能性:无意识形态状态(non-ideological state)或乌托邦时刻是可能存在的。

这种可能性出现在社会对抗(尤其是阶级斗争)被明确地“注册”(registered)或“铭刻”(articulated and inscribed)进符号系统的时候,例如将其明确写入国家的宪法文本之中。与其压抑或扭曲社会内部固有的对抗性(antagonism),不如在符号层面明确地承认它。当社会结构公开承认其内部的根本分裂和冲突时,这种对抗性反而可以在某种程度上被“暂停”或“消解”(neutralized),从而暂时解除意识形态因压抑对抗而产生的扭曲效应。

在这种状态下,社会反而可能达到一种更接近“人民所有”的乌托邦式存在。历史上的某些时刻可能短暂地呈现出这种状态。这种实现方式看似悖谬——通过承认对抗,反而消弭了因对抗而产生的意识形态遮蔽和控制。它意味着在符号秩序中明确表达普罗大众与右翼、资产阶级等群体之间的差别,从而使得所有个体无需完全受制于意识形态对这些差别的扭曲处理。理论上,这种通过承认对抗来实现意识形态暂时解除的可能性是存在的。

7. 结论

齐泽克对意识形态的理论贡献在于,他深刻地揭示了意识形态并非仅仅是虚假意识或简单权力工具,而是一个复杂的社会符号建构过程,植根于社会本体论的深处。他通过批判拉考的偶然性霸权和巴迪欧的事件性主体化,强调了构成性例外、“无位置的部分”以及主体作为本体性力量在意识形态形成和潜在解除中的关键作用。同时,他对意识形态与非意识形态成分之间辩证关系的分析,暴露了意识形态如何巧妙地利用人类的纯真愿望进行运作。最终,他指向了一种通过在符号层面直面和铭刻社会基本对抗性来达成意识形态暂时解除的激进可能性,尽管这在现实中充满了挑战。通过这些理论的交织与碰撞,我们得以更深入地理解意识形态在我们所构建的社会现实中扮演的复杂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