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辩证法】首先要抓住整体而不是被整体抓住,而后再进行真正的正反合思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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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越二元对立与预设整体:一种辩证批判方法论探讨
摘要
本文基于对一种常见的思维模式——即在二元对立中预设一个封闭的“整体”(totality)并在此框架下进行“互补性”(complementarity)思考——的批判,提出了一种辩证的批判方法论。该方法强调对被预设的整体进行“把握”(apprehension)和分析,揭示其内部的“同一性”(identity)假象以及被压抑的“对应物”(counterpart)或“真理”,进而通过批判性反思实现“视域转移”(shift in perspective),导向新的认识论或本体论层面。文章通过实在论与经验主义、性别二元观与性多元主义、动物性征与人类性欲等案例,阐释了这一辩证运动过程。
关键词:辩证法;批判理论;二元对立;整体性;互补性;实在论;性别研究;性欲;同一性;扬弃
引言
在日常思维和特定理论框架中,我们常遇到一种倾向,即在面对现象时,习惯性地将其置于一个预设的、封闭的二元对立结构之下,并认为构成这一结构的双方互为“互补”(complementary),共同组成一个自足的“整体”。这种思维模式便捷高效,但也可能掩盖深层的矛盾和权力关系,导致对现实的片面理解。例如,某些简化论观点将人类行为机械地归结为善与恶的二元对立,将事物划分为非此即彼的范畴,这便是典型的预设整体与互补性思维的应用。本文旨在批判这种未经反思的预设,并提出一种基于辩证唯物主义思想的批判方法,以揭示这种思维模式的局限性及其背后的隐匿结构。
一、 预设整体与互补性的问题
预设整体(presupposed totality)的思维方式,其核心在于未经过批判性反思,就将某个概念或范畴结构视作一个完整的、涵盖一切的背景框架。在此框架下,任何现象都被归入其中一个子集,并认为其必然与另一个子集互补,共同维系着这个整体的完整性。这种“互补性思考”(thinking in terms of complementarity)在二元对立中表现得尤为突出,如将事物非黑即白地划分,认为行为要么是善的,要么是恶的;个体要么是男的,要么是女的。这种判断看似穷尽了所有可能性,提供了一种非此即彼的终极评价标准。
然而,这种思维模式的问题在于,它所预设的整体本身是未经审视的。我们并未反思这个整体是如何构成的,其边界在哪里,以及它是否真正具有排他性和涵盖一切的普遍性。将互补性作为默认的思维方式,并让其主导我们的注意力,遮蔽了对整体自身及其构成机制的批判性探究。这种预设的整体往往是静态的、非历史的,忽视了其生成过程、内在矛盾以及外部关联。
二、 辩证批判的基本操作
与上述思维模式不同,辩证批判的首要任务不是接受或在预设的整体内进行分类,而是要对这个被预设的整体本身进行“把握”(apprehension)。这要求我们将那个通常被视为不可逾越的背景、涵盖一切的大全,视作一个特定的概念、一个要素、一个需要被分析的对象。通过概念化和符号化,我们将这个所谓的“整体”从其自足的、不可质疑的地位中抽离出来。
一旦被预设的整体被把握为分析对象,接下来的辩证操作可以分两步进行:
揭示内部同一性的困境: 尝试将这个被把握的整体“放回自身”,考察其内部结构的同一性或自洽性。例如,如果将“世界作为一个整体图像”把握住,然后反思这个图像是如何形成的——它是我的身体内部的神经活动和心理活动产生的——那么问题就来了:这个世界图像是否仍然是它宣称作为一部分的那个“世界”的一部分?这种反思可能导致“短路”或悖论,即构成整体的要素似乎同时生成了整体,而生成它的要素又被整体所包含,这使得整体的自足性和同一性变得可疑。如果这种内部同一性无法成立,或者其维系依赖于某种非历史的、静止的假定,那么这个整体的合法性便受到挑战。在这里,某种维特根斯坦式的“不可言说”或认识论阻断可能出现,即整体本身难以用语言完全把握和描述。
探寻隐藏的对应物与真理: 寻找这个被把握的整体的“对应物”(counterpart)或“互补”(complement),但这里的互补不是简单的二元对立的另一方,而是与原整体并置,共同揭示更深层“真理”的另一极。这个对应物往往是被原整体所压抑、排除或歪曲的部分。当原整体被把握并丧失其预设的自足性后,它所隐匿的、与之形成一种更具辩证性的互补关系的另一面便会显现。这种真正的“互补”揭示的可能不是一个和谐的整体,而是一种限制、一种不可能性、或一种内在的断裂。
在找到这个隐藏的对应物后,辩证运动并未停止。我们往往会发现,原先那个虚假的整体,已经以某种扭曲或伪装的方式,将其对应的真理纳入自身内部,形成一种新的、通常是暴力的或强制的“同意性”(identity)或关联。例如,将本来独立于整体之外的对应物,通过某种机制说成是整体的“一部分”,以此来消解其批判性。
最后,通过对这种内部同意性(无论是虚假的还是基于短路的)以及整体与其真实对应物之间关系的分析,我们可以实现一种“视域转移”(shift in perspective)。这种转移将我们带到一个新的认识论或本体论层面,扬弃(sublate, 扬弃)了原先的虚假整体,生成了一个更具包容性或批判性的新整体或新理解。这个新整体不再是简单地对旧整体的否定,而是吸收了旧整体及其对应物所揭示的矛盾和真理,在更高的层面构建认识。
三、 案例分析
为了更清晰地阐释上述辩证方法,本文将运用三个案例进行分析:实在论与经验主义、性别二元观与性多元主义、动物性征与人类性欲。
3.1 实在论与经验主义
庸俗或天真的实在论预设了一个独立于认知主体而存在的、完整的宇宙或世界作为一个“大全”或整体。认知主体(我,我的身体)是这个整体的一部分,我的生死对这个整体的存在不构成影响。这就是实在论预设的“整体”及其默认的“真理一”:世界无条件地存在,是一个巨大的场域。
运用辩证方法:
- 把握整体与内部同一性困境: 将“世界作为整体存在”这一观念把握为分析对象。反思发现,我对世界的把握是通过身体的感官、神经活动、心理活动形成的“世界图像”。这个图像在我的身体内部。如果这个世界图像是世界的一部分,而我(身体)也是世界的一部分,那么我的内部活动如何构成了它宣称是其一部分的那个世界?这导致一种“短路”,世界图像的主观构成性与世界本身的客观实在性产生张力。实在论试图通过声称“我就是我的身体”,以及“我的内在性也是身体产生的”来维系这个整体的同一性,将主体性完全归入物质身体,身体再归入世界整体。
- 探寻隐藏的对应物与真理二: 实在论预设的世界整体(无论我死活都存在)的真正对应物,是被压抑的“真理二”,即“主体的本体论地位的无足轻重性”或“主体的死亡”。这意味着无论主体的意志、情感、努力如何,都无法影响世界存在的这个本体论事实。这种无能为力,这种本体论上的死亡,是实在论关于世界永恒存在的另一面真相。
- 重构的同意性与视域转移: 实在论通过“我就是我的身体”这一设定,将主体的本体论无足轻重性(死亡)重新纳入到“世界整体”之中,认为我的身体及其产生的内在活动只是这个整体的一部分,因此我的消逝对整体无影响。这种“我就是我的身体”与“我的本体论地位无足轻重”之间建立了同意关系,都指向主体作为本体论存在物的无效性。然而,这种看似自洽的同意性,却暴露了实在论的核心关注点——并非世界本身的不可知或巨大,而是“与我经验相关的部分”的“切近性”(proximity/intimacy)。当我反思“我的身体”及其产生的“世界图像”时,焦点已经从遥远的、独立存在的客观世界,转移到了我的经验、我的认识、我的感知所构成的领域。实在论的“整体”被扬弃,视域转移到以经验为基础的认识论,导向了经验主义。经验主义成为新的“整体”,它包含并批判了实在论的要素,认为所谓的客观世界不过是经验构建的景像。
3.2 性别二元观与性多元主义
普遍的性别二元观(男/女)预设“人类”这一整体被划分为男性和女性,互为互补,共同构成了人类社会。非男即女,是这一整体框架下的互补性判断。这是一种常见的“真理一”。
运用辩证方法:
- 把握整体与内部同一性困境: 将“人类被严格划分为男女二元”这一观念把握为分析对象。反思发现,这种划分标准(如生理性别)并非纯粹客观,而往往受权力体系影响,特别是男权秩序。划分标准本身(如以是否拥有特定性器官来定义性别)存在循环定义和任意性。在男权秩序下,存在一种悖论:是生理差异导致了权力结构,还是既有的权力结构利用并固化了生理差异的解释?这种内部张力使得二元观的自洽性受到质疑。
- 探寻隐藏的对应物与真理二: 性别二元观的隐藏对应物,或者说伴随的“真理二”,是“女性的不存在”或“女性作为基础性性别的非必要性”。这意味着,男性群体可以在没有现实女性在场的情况下,通过幻想、权力投射或与其他男性的关系来定义和维系其男性身份和社群。男性的自我认同并非必然建立在与真实女性的对立互补之上。
- 重构的同意性与视域转移: 性别二元观为了维系其整体假象,会将“女性不存在/不重要”这一真理,通过扭曲的方式纳入内部。例如,将女性的身体、情感、美学等视为“属于男人、供男人享用”的对象。这种“女体为男性享用”的观念,与“女性不存在(作为独立主体)”之间形成了一种扭曲的同意关系:正因为女性不作为独立主体存在(真理二),她的身体和属性才能被男性任意定义和享用(伪装的内部同意性)。这种暴力性的、不反身性的享用模式(男性享用女性,而非平等互享)暴露了性别二元观并非基于平等的互补,而是基于权力不对称和对象化。对这种不反身性享用的批判,使得视域从基于对立和他者对象的性(别)定义,转移到基于主体自身的感受、欲望和认同的“自享用”(self-enjoyment)或反身性享用。这导向了性多元主义,即性别认同不需依赖外部对立面来确立,而是基于个体内部的体验和自我定义。性多元主义成为扬弃了传统二元观的新整体。
3.3 动物性征与人类性欲
生物学上的动物性征(雄/雌)常常被视为一种天然的二元对立,互为互补,共同构成物种的繁殖整体。雄性提供精子,雌性提供卵子并孕育后代,似乎是一种清晰的互补关系。
运用辩证方法:
- 把握整体与内部同一性困境: 将“动物性征是明确的、互补的二元对立”这一观念把握为分析对象。反思发现,基于繁殖功能来定义雌性(如“具有可分裂性肉体”)会遭遇困境,例如孤雌生殖如何解释?更深层的问题是:什么是“完整的动物个体单元”?是以独立的物理身体为单位(一只猫),还是以能够实现物种延续的繁殖单元为单位(一对猫,或一只怀孕的母猫)?“一”的标准在动物层面变得不确定。这导致动物个体与其作为物种繁殖链条中的环节之间存在张力。
- 探寻隐藏的对应物与真理二: 动物性征二元观(特别是以物种延续为整体时)的隐藏对应物是“雌性(作为物种繁殖必需环节)的不存在”或“动物个体可以脱离物种繁殖目的而存在”。这意味着动物(尤其是雄性)的生命活动,包括其性行为,可以表现出某种超越单纯繁殖目的的“个体性”和“性节律”,而不仅仅是完全服务于物种延续的机器。个体生命的存在可以部分地“无视”其在种群再生产中的命运。
- 重构的同意性与视域转移: 动物性征二元观为了维系其整体假象,会将个体生命可能脱离物种延续目的这一真理,纳入“动物性区域是不可违抗的”这一设定中。即,动物个体虽然存在,但其性行为完全受制于无法抗拒的生物节律,个体无法反抗其性命运。这种“个体无法反抗性节律”与“个体(尤其是雄性)可以独立于物种繁殖目的而存在”之间形成了一种扭曲的同意关系:动物个体的“独立性”被限定在受制于生物节律的框架内,反而强化了其作为物种机器的属性。对这种受制于不可违抗性节律的批判,突显了人类的独特性。人类可以将性从生殖中分离出来,将其作为一种独立的、自由的“享乐”活动。这构成了人类性欲的特征,即“性化的享乐主义”,成为扬弃了动物性征的新整体。人类个体具有控制自身性节律的能力,性行为可以指向自身享乐,而非必须服务于种族延续或指向异性个体。
四、 辩证运动的特性
从上述案例可以看出,辩证运动并非简单地“正-反-合”的线性过程,也不是在既定框架内寻找互补。它是一个复杂的螺旋上升过程:
- 把握虚假整体: 不预设,而是将流行的、看似自明的“整体”概念化,使其成为反思的对象。
- 揭示同一性困境与隐藏真理: 通过内部反思(放回自身)揭示整体的内部断裂或悖论,并通过探寻对应物揭示被压抑的真理或限制。这两者共同构成了比原整体更真实的(但常常是不可能或限制性的)图景。
- 发现重构的同意性: 看到原整体如何将这个隐藏的真理以扭曲的方式纳入自身,形成一种虚假的、强制的或暴力的内部同意关系。
- 实现视域转移与扬弃: 基于对上述矛盾和关联的洞察,实现认识的飞跃,转移到新的视域,形成一个能够包含并批判先前阶段的新整体。这个新整体扬弃了旧的虚假整体,将其中合理或被压抑的要素整合到更高层的理解中。
这种辩证反思与形式逻辑、逻辑实证主义或分析哲学有本质区别。后者往往在预设的框架内进行操作和分析,而辩证法首先批判框架本身。辩证反思是彻底的,它深入到概念的生成、结构和其背后的权力关系。同时,这种反思是永无止境的,新的整体又会成为进一步批判的对象,驱动认识不断向前发展。
结论
通过对预设整体与互补性思维模式的辩证批判,我们可以看到表面上的二元对立和自足整体常常掩盖着深层的矛盾、压抑和权力运作。本文提出的辩证方法论,强调对预设框架的把握和批判,揭示其内部的同一性困境和外部的隐藏真理,并通过视域转移实现对原有认识的扬弃,从而在更深刻的层面理解复杂现象。从实在论到经验主义,从性别二元观到性多元主义,从动物性征到人类性欲,这些转变都体现了辩证思维在批判和推动认识发展中的强大力量。这种反思方式,使得我们能够超越僵化的范畴,认识到概念和结构并非永恒不变的真理,而是历史的、动态的、充满张力的存在,从而为理解和改变世界提供更具穿透力的视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