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分钟哲学】表象背后是什么?四种错误的答案对应四种错误的哲学;正确的答案,对应拉康和齐泽克心目中的英雄一去不复返的“穿越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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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表象之后:对四种理解模式的批判与拉康“穿越幻象”的伦理维度

摘要

本文探讨了一个核心的哲学问题:在现象或表象背后,究竟存在着什么?针对这一问题,历史上及日常思维中存在四种常见的理解模式:认为表象背后是虚无、自我、某种本质,或是无穷尽的表象。本文将对这四种模式进行批判性分析,揭示其各自的局限性和内在矛盾,并指出它们实际上构成了理解“表象性”(appearanceness)的不同维度。最终,结合雅克·拉康的“穿越幻象”(traversing the fantasy)概念,本文提出,真正的“背后”并非某种稳定的实体或真相,而是维系表象结构运作的昂贵代价,以及一旦该结构崩塌所暴露出的前本体论(pre-ontological)或前存在论(pre-existentiel)的混沌现实,并由此阐释“穿越幻象”作为一种极端伦理实践的深刻含义。

引言

我们对世界的理解往往基于呈现于前的现象与表象。然而,一个贯穿哲学史并持续困扰着我们的问题是:在这些表象之下,在它们遮蔽的背后,是否存在着某种更基础、更真实的实在?对这一问题的不同回答深刻影响着我们对现实本质、主体地位以及知识可能性的认识。在许多情况下,对“表象背后是什么”的误解是导致个体难以真正理解世界、无法实现深刻认知突破的症结所在。

本文将聚焦于四种对表象背后之物的典型理解模式,它们分别是:1. 虚无(Nothingness/the Void);2. 自我(the Self/Subjectivity);3. 某种本质(Some Essence/Substance);4. 无尽的表象(Infinite Appearance)。虽然乍看之下,这些答案似乎各自独立甚至相互矛盾,且在不同哲学流派中均受到质疑,但本文将论证,它们的“错误”之处在于试图将某个单一要素视为“真正”的背后,而它们的“正确”之处在于共同揭示了“表象性”自身的复杂运作机制。通过剖析这四种模式的内在逻辑与困境,我们将更好地理解作为结构性幻象的表象,并最终将其与拉康关于“穿越幻象”的伦理学洞见相联系。

对四种理解模式的批判性分析

  1. 表象背后是虚无(Nothingness)

    将表象背后设想为纯粹的虚无,似乎提供了一种简洁的解决方案。然而,这种理解模式存在深刻的问题。首先,虚无并非一种简单的、空无一物的状态,而是一种“昂贵”(expensive)的构造。断言存在虚无,就预设了一个“场域”(field)或结构的存在,只有在这个场域内,才能谈论“有”或“无”。更进一步,如果表象是包裹着这个虚无场域的边界,那么表象之外的“东西”(如果还能称之为“东西”)将是比虚无“更少规定性”的存在,甚至未被场域化。这导致一种内在的矛盾:表象似乎是包裹着一个内部的虚无,但真正未经结构、缺乏规定性的“无”却可能在表象之外。

    实际上,这种作为表象背后之物的虚无,并非一种原始的本体,而是一种被构造出来的、派生的存在。它是一种“空白化的场域”(blank-field),需要通过一种“磨平”(leveling)或“缝合”(sewing up)差异的操作才能维持。这种对虚无的理解,尤其当它与“人生没有意义”等虚无主义论调相结合时,典型地体现了现代资本主义意识形态下的虚无主义。这种虚无不是一个起点,而是一种复杂的意识操作的结果:先设定一个场域,再将所有差异清除(廓清),然后将其封闭起来,最后再留出张力允许其他表象进入。因此,这种虚无是高度结构化且“昂贵”的表象模式自身的一部分,而非其简单的“背后”。它并不在表象“里面”,而是一种特定的“表象”模式,一种需要巨大投入来抹平差异的意识形态产物。

  2. 表象背后是自我(the Self)

    认为表象背后是自我,常与唯心主义或主观主义相联系,认为外部表象是意识或主体性建构(constituted)的产物。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一点是正确的:表象确实与主体性的建构活动密切相关。然而,将“表象背后的自我”简单等同于可被日常意识把握的、人格化的、可被命令和支配的“自我”(ego),则是一种“肤浅的唯心主义”。

    表象背后的“自我”或“心灵”(mind),那个进行建构活动的主体性维度,并非可以直接自由操控的个体意志。它是“异化”(alienated)的,比日常的ego“更原初”(more original),其运作方式甚至不受我们语言的直接支配。我们的语言、甚至ego的出现,本身就是这个更深层心灵功能的结果。因此,问题不在于表象背后是不是自我,而在于为什么会存在一个建构外部现实的“自我”(构造者,constituter)与一个体验外部现实的“自我”(观察者,constituted)之间的分裂(split)。

    这种主体性的自我分裂,以及观察者主体与被构造的外部现实之间的距离,恰恰是由“符号学机制”(symbolic mechanism)所维持的。符号秩序在主体内部划分出界限,将构造者主体(无法被自我意识直接通达,no access to self-consciousness)与观察者主体(日常意识所在的层面)区分开来。这种区分的存在,使得主体能够抽离出来,“干净”地观察世界。如果这种符号学机制失效,内外区分瓦解,自我同一性崩溃,主体将失去这种距离,其体验将变得混乱、充满幻象,甚至感受到外部现实以一种“切身”(visceral)、痛苦的方式侵入。因此,“表象背后是自我”这一说法忽略了主体自身的结构性分裂,以及维系这一分裂的符号学机制。

  3. 表象背后是某种本质(Some Essence)

    将表象背后设想为某种本质,通常指称一种超越性的、稳固的实在,如物质、本体(substance)或支配表象的规律/法则(Logos/Truth)。然而,这种理解同样面临困境。如果表象背后是本质,而本质又受更深层的法则支配,这就引入了一种层层深入的结构。在这个层级中,表象是可见但不可思考的,法则/真理是不可见但可思考的(具有主体性),那么居于两者之间的所谓“本质”就变成了一种既不可见又不可思考的存在,从而成为一种纯粹“否定性”的规定性,一种仅仅“存在”(merely is)的虚词。

    黑格尔曾指出,这种所谓的本质最终等同于“表象之表象”(appearance of appearance),因为它甚至剥离了自身作为表象的唯一规定性——可感性。在我们的分析框架下,这个“本质”实际上退化成了法则作用的“场域”(field of operation),这使得它与第一种情况下的“虚无”发生重叠。现代物理学对物质的理解也倾向于空间性的场域而非实心的实体,进一步支持了这种关联。因此,表象背后若直接是法则,那么“本质”这个中间项就显得多余,表象直接就是由法则构建起来的,没有所谓的“背后”。当我们将表象按法则结构拆解后,得到的不是法则背后的东西,而是失去秩序、陷入混乱的表象自身——幻想的瓦解并没有揭示一个内在的、与幻想无关的真相,因为幻想本身就构造了这种内外之分及其虚假内部。这个内外区分的界限本身,就是一种“昂贵”的表象。

  4. 表象背后还是表象(Still Appearance)

    这种理解模式认为,穿透一层表象,得到的只是另一层表象,这是一个无限的、永无止境的追溯游戏。这通常与结构主义或后结构主义的某些观点相呼应,认为现实是一个符号体系的无限交织和转喻关系。这种立场看似批判和深刻,能够不断解构和嘲讽,但本文认为它实则隐藏着一种“享乐主义”(jouissance)和“犬儒主义”(cynicism)。

    预设表象背后“还是”表象,意味着存在一种主体能力,可以永不疲惫地构造新的表象,并永远与这些表象保持距离,不被任何一层“真相”所固定。这是一种无限的“内部性”(internalité)的幻觉:表象1里面是表象2,表象2里面是表象3……这种无限的内在运动和深度感,恰恰是“自我意识”(self-consciousness)的自恋式外壳,是那个自我永不被触及、永不被戳穿的视角在起作用。正是这个自我维持着这种无限穿透和保持距离的能力。因此,“表象背后还是表象”最终可以归结为“表象背后是自我”,即第二种情况的变体——一个预设了自身可以无限维持内部性和距离的自我。这种看似批判的姿态,实际上深刻地认同了通过维持距离而获得的某种享乐,从而是一种伪装的认同。

综合视野:表象性与边界

通过对上述四种模式的批判,我们可以看到它们并非完全独立的错误答案。它们或指向表象运作所需的“场域”(虚无/本质),或指向维持表象结构及内部距离的“主体”(自我/无限表象)。从更深层看,这四种模式共同揭示了“表象性”的本质:它不是一个空无一物的屏幕或面纱,而是一种积极的、结构性的活动,其核心在于建立和维系一个“内外之分”的边界。这个边界本身就是“第一表象”(the first appearance),一种原始的、昂贵的差异性(differentiality),它需要大量的精神及物质投入来构造和维持。

因此,当人们感觉到“表象背后”有什么东西存在时,这种“背后感”本身就是表象性运作的效果,是这种内外区分结构的产物。表象并不只是让你看到表面的东西;它通过构造一个“背后”的幻觉,来维系自身的结构完整性。

穿越幻象的伦理维度:前本体论的真相

既然表象背后并非某种稳定的、与主体无关的本质或真相,那么拉康提出的“穿越幻象”(traversing the fantasy)意味着什么?如果表象是一种由符号学法则或本体论法则构建的结构(类似于由显卡驱动的显示器图像),那么“戳破表象”并非直接移除图像,而是要破坏驱动图像生成的底层结构。

这种结构的崩塌,并非如某些设想般会带来一个美好的、纯粹的、不受污染的真相。恰恰相反,维系表象结构的符号学机制一旦失效(例如通过极度的精神创伤——创伤会使得个体的符号系统崩解),主体遭遇的是一种“前本体论”或“前存在论的真相”(pre-ontological/pre-existentiel truth)。

这种真相不是某种稳固的实在,而是一种绝对的混沌状态:主客体尚未二分,时间性与空间性的结构瓦解,自我同一性崩溃,体验是碎裂的、无序的、充满极度痛苦和恐怖(可以形容为“地狱”般的无序)。在其中,主体是被动的、被侵犯的、被瓦解的,意识结构是分散的,甚至连过去记忆和比较能力都可能丧失,导致“一切都变样了”的体验,甚至“从来都没有正常过”的彻底否定。

表象(fantasy)的结构,正是人类为了逃避这种前本体论的、狂暴的、剥夺意识主体性的混沌而构建的“临时的庇护所”。维持这个庇护所需要巨大的成本:精神的压抑、生理的消耗,甚至神经元的损耗。我们将一部分原始的、具有摧毁性的“本体性力量”(ontological power,例如法则的实体化载体)从意识中“割裂”出去,将其客体化为服从外部法则的“物质”世界,从而换取主体意识的稳定与“纯净”。这种切分造成的“伤口”,正是客体世界得以显现的基础。

因此,“穿越幻象”作为一种伦理实践,并非追求一个舒适、纯净的“真相”,而是要求主体以极度的勇气(the ultra-brave)去面对这种前本体论的地狱,去承受结构崩塌带来的瓦解与痛苦。它的意义不在于被动地体验混沌,而在于从这个一切规则尚未被规定的原初地点,去尝试“设立新的法则”和新的秩序。这正是拉康伦理学的英雄主义所在:不屈服于现存幻想结构及其带来的“合法苦难”(legitimate suffering),而是冒着彻底毁灭的风险,回到世界的“未被界定”之处,争取重塑本体论界限的可能。

结论

对“表象背后是什么”的四种常见回答,并非指向表象之外的某个独立实体,而是揭示了表象结构自身的复杂性:它是一种昂贵的、由符号学机制维持的构造,其核心在于建立内外有别的边界,并与主体自身的结构性分裂紧密相连。试图在表象背后寻找一个纯粹、稳定的真相是徒劳的。拉康的“穿越幻象”伦理并非揭示真相的认识论行为,而是一种极端的实践:面对维系表象世界的巨大代价,以及一旦结构崩塌所暴露出的前本体论混沌。这种实践的价值在于其潜在的创造性:从废墟中尝试建立新的主体地位和新的世界法则。这是一种风险极高的伦理选择,要求主体付出瓦解自身的沉重牺牲,以期超越现存幻想的病理性限制,触及存在的真正原初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