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学与现实】何为考试?理想的考试制度应是怎样的(这里的考试,不是作为教育下属的一个环节的考试,而是和一项教育并列的社会制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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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历史、分配与治理:科举制度的演变及其当代形态的反思
摘要
本文以中国历史上重要的科举制度为切入点,探讨了其起源、历史演变以及在当代社会中的功能与挑战。文章认为,科举制度最初是中央皇权用以制衡地方士族、构建官僚体系的治理工具,并在宋代进入成熟期,塑造了有别于秦汉“第一帝国”的“第二帝国”社会结构。在漫长的历史进程中,科举演变为一种基于文化符号系统的选拔与分配模式,深刻影响了社会阶层流动和资源分配。进入现代社会,考试选拔机制呈现出普遍化(Globalization)的特征,渗透到各行各业,成为重要的社会筛选和利益分配手段。然而,这种普遍化仍停留于形式,未能实现真正的普遍性(Universalization),并带来了新的问题,如与“按劳分配”原则的潜在冲突、前置性评价对后续劳动的固化性影响以及形式主义的风险。本文进而提出,未来应探索将评价与分配机制更紧密地结合实际劳动表现,并考虑将考试或评估从单一的准入关口(开端)转变为伴随职业生涯的周期性或终结性环节(中结),以实现更具韧性和适应性的社会治理和人才配置。
关键词:科举制度;历史演变;社会治理;分配模式;普遍性;评估机制
引言
考试,作为一种社会选拔与评价机制,在中国历史上占据着独特的地位。自唐代确立并经宋代发展成熟的科举制度,不仅深刻地改变了中国社会的政治结构、阶层构成和文化生态,其影响甚至跨越朝代更迭,以各种形式延续至今。对考试制度进行严肃的学术审视,不仅需要理解其历史地位和演变轨迹,更需剖析其在当代社会中承担的功能、面临的挑战,并进一步探讨其未来发展的可能方向。本文旨在通过对科举制度历史脉络的回溯,结合其在现代社会广泛应用的现状,对其作为一种治理工具和分配模式的有效性进行批判性分析,并尝试提出构建更具普遍性和适应性评估体系的初步构想。
一、 科举制度的历史起源与社会功能
中国古代的官僚选拔制度经历了从世袭、荐举到察举,最终发展到科举的历史进程。唐代伊始,特别是在唐太宗李世民时期,科举制度的萌芽及其重要性逐渐显现。这并非一个孤立的事件,而是与当时复杂的社会政治格局紧密相关的。唐初,中央皇权面临着关陇军事贵族以及长期盘踞地方的强大世家大族的挑战。这些世家通过血缘、门阀和地域影响力垄断了政治资源和官职,对中央集权构成威胁。科举制度的推行,为皇帝提供了一条绕开传统门阀、直接从更广泛阶层选拔官员的途径。通过引入一套基于知识和文化的标准,皇帝可以选拔那些依赖于皇权而非自身地方势力的新兴士人进入官僚体系,从而削弱世家大族的力量,强化中央对地方的控制。
有学者将秦汉时期以亲族关系和地方豪强为主要社会构成力量的帝国形态称为“第一帝国”,而唐宋时期通过科举制度选拔官僚、实现更广泛阶层参与政治的帝国形态称为“第二帝国”。在“第一帝国”时期,冲突集团往往与亲族关系高度关联,缺乏开放性。而“第二帝国”,尤其到宋代,中央集权进一步加强,科举制度日臻成熟,成为主要的官员选拔途径。这一转变的发生,除了制度设计本身,也与生产力提高、物资运转效率提升等因素有关。中央通过强大的财政能力供养一支有压倒性军事优势的军队体系,对地方形成了有效控制,这使得依靠科举选拔出的、本身不具有强大地方或宗族势力的人才,只要忠于皇室,便能获得权力,从而进一步提高了中央集权。
科举制度的出现,标志着中国文明在一定程度上获得了“打不死”的韧性。即使面对外族入侵(如元、清),新的统治者往往也会沿用或改造科举制度,以利用其成熟的治理结构和人才选拔功能。在意识形态层面,科举制度与儒家思想紧密结合,共同构成了传统中国社会的重要支柱。它强调遵守规则、等级秩序和有序度,塑造了士人的行为规范和价值取向。虽然在理论上,科举制度与宗族体系(另一种儒家社会结构)存在内在张力,前者强调基于个人能力的选拔,后者侧重血缘和家族地位,但在不同历史时期,两者或冲突或妥协,共同维系着社会秩序。直至明清时期,科举制度的力量进一步增强,在官僚选拔和社会流动中的作用压倒了宗族力量,尽管世家大族仍可能通过垄断教育资源来影响科举结果,但制度本身为更广泛阶层提供了上升通道。明清时期的“范进中举”等故事,正是科举带来快速社会地位跃升的生动写照。
二、 当代社会中的考试:普遍化与再分配功能
进入现代社会,考试或类似的评估筛选机制并未消失,反而呈现出广泛化(Globalization)的特征,渗透到教育、就业、晋升等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这种普遍化并非简单的复制,而是与识字率提高、教育水平普及以及信息流通加速等现代社会特征相结合。当代考试机制在本质上继承了古代科举的部分功能,即作为一种社会资源和利益的分配模式。它引入了“文化性的符号系统”(如学历、证书、职称等)作为一种游戏规则,用以制衡传统上基于权力、财富(金钱、人口等生产性力量)和人情关系等规则。
在许多领域,考试成绩或评估结果直接与经济地位和社会待遇挂钩。例如,通过某些资格认证考试可以获得更高的收入、更好的福利,甚至某种形式的社会地位保障(如编制)。这使得考试成为一种重要的社会再分配手段,它在工作开始之前,就通过一个形式化的标准(考试成绩),对工作之后的待遇差异进行预先设定。这种机制塑造了一种普遍的社会共识:考试成绩好的人理应获得更多好处。这种共识在古代难以形成,因为大部分人口不具备参与基于文字的复杂评估的能力。而现在,几乎所有人都经历过某种形式的考试,理解其规则和后果,这构成了当代社会一个显著的共识基础。
考试机制在现代社会中也扮演着“缓冲垫”的角色。通过提供一个看似公平的竞争平台和“盼头”(即只要努力考试就有机会),它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社会矛盾。即使在某一轮竞争中失败,个体仍然可能期望通过其他考试或在其他领域寻找机会,这种遍布各处的“盼头”在一定程度上消磨了可能出现的激烈反抗意志。然而,这种机制同时具有两面性:它既是最公开、表面上最平等的筛选机制,也可能成为一种隐形的压制工具,因为它以形式上的标准来决定实质性的差异,且这种标准可能与实际的工作能力或贡献存在偏差。
三、 批判与挑战:“按考分配”与“按劳分配”的张力
尽管当代考试机制在促进社会有序运行、人才配置和管理方面发挥了积极作用,但其广泛应用也带来了一系列挑战和内在张力。一个核心问题在于其与“按劳分配”原则的潜在冲突。在许多情况下,考试作为一种前置性的评价标准,决定了劳动者在实际工作中的待遇,而这种待遇可能与其实际付出的劳动量、劳动质量或创造的价值并不完全匹配。这种机制更接近于“按考分配”,而非基于实际贡献的“按劳分配”。
更为复杂的是,许多考试并非劳动准入的“禁制性”条件(即考不过就不能从事该行业),而是“差分性”的(即考不过可以从事,但待遇较低)。这意味着从事相似甚至相同工作内容的劳动者,仅因前置考试结果的差异而获得不同的报酬和地位。例如,拥有正式编制的人员与合同工,尽管可能承担相同职责,其待遇和职业前景却大相径庭。这种差异的产生,并非完全基于实际的劳动表现或能力高低,而更多地源于通过特定考试获得的“资格”。
考试机制还可能导致形式主义。当评价标准主要依赖于考试成绩时,个体可能会将精力投入到应试技巧而非实际能力的提升上。同时,由于考试往往难以完全评估现实工作中的复杂能力(如人际协调、解决突发问题、对“潜规则”的把握等),考试选拔出的“优秀者”可能在实际工作中表现平平,而一些未通过考试但具有丰富实践经验的人才则可能被边缘化。这不仅是对人才的浪费,也影响了组织效率。
此外,考试机制所生产的等级差异(如“有编”与“无编”)使得管理成为可能,它通过创造“上下之分”来构建组织结构。然而,这种基于前置考试的等级,如果与实际的贡献和责任不匹配,也可能导致管理失灵或不公。考试在提供一种“分钱”标准的同时,也可能固化既得利益,使得那些通过考试获得优势地位的人更倾向于维护现有规则,而非基于实际贡献进行动态调整。
**四、 迈向更具普遍性的评估体系:从开端到中结的转型构想
正如历史上科举制度是特定时代的产物,并随社会发展而演变,当代的考试机制也面临转型升级的必要性。这种转型应超越目前的广泛化(Globalization),迈向更深层次的普遍性(Universalization)。真正的普遍性评估,意味着评估体系能够更全面、更持续地反映个体的实际能力、贡献和价值,并与分配机制更紧密、更合理地结合。
目前考试的主要问题在于其作为单一“开端”的决定性作用,即工作之前的标准决定了工作之后的长期待遇。未来的方向应探索将评估机制贯穿于职业生涯的“过程”中,并在特定阶段或职业生涯“终结”时发挥关键作用。
一种可能的转型构想是,将入门级的考试(如目前的资格认证、职称初级考试等)更多地定位为“准入性”或“方向性”的筛选,而非主要的分配依据。它们应主要用于评估从事某项工作所需的基本知识和技能门槛。而实际的劳动分配(如工资、奖金、晋升等),应更多地基于工作过程中的实际表现、贡献和定期评估。
更进一步,可以引入周期性或终结性的评估机制。例如,在职业生涯的不同阶段(如工作满一定年限、完成某个重大项目、从一个岗位转向另一个岗位时),进行更为全面和深入的评估。这种评估应综合考察个体在实际工作中的业绩、解决问题的能力、团队协作、创新性等多个维度,而非仅仅依赖于纸面考试。这种评估结果可以作为晋升、转岗、培训以及确定退休待遇或为从事其他职业提供资质认证的重要依据。
军事系统在某种程度上提供了参考。军人的晋升和待遇并非仅由入伍时的考核决定,而是基于服役期间的持续表现、训练、任务完成情况以及定期考核。同时,达到一定年限或军衔的军人可以选择转业或退役,其后续待遇也与其服役期间的贡献和评估挂钩。这种“有始有终”的评估模式,使得功劳与收益的关联更为紧密,也促进了人才的流动和新老交替。
将这种理念应用于各行各业,可以构建一个更为灵活、公正和有效的评估分配体系。例如,对于拥有“编制”或类似长期保障的岗位,可以引入定期的评估和晋升机制。评估合格者可以获得晋升或更高的待遇;评估不合格者则可能面临降级、转岗甚至退出机制,但同时应有相应的保障和再培训机会,而非简单地一弃了之。对于选择离开现有岗位的人员,其离职前的评估结果可以转化为一种“终结性”的资质认证或待遇保障,帮助他们更好地进入新的职业领域。
这种转型并非易事,它需要设计能够有效评估复杂现实劳动表现的体系,并解决评估标准可能被滥用以维护既得利益的风险。这要求评估标准的制定和执行过程具有高度的透明性、专业性和独立性,并可能需要引入多方参与和监督机制。同时,社会文化也需要转变观念,认识到劳动价值的实现是一个动态和持续的过程,而非由一次性考试永久固化的结果。
结论
科举制度及其在当代社会广泛应用的考试机制,是中国社会治理和人才配置历史演变的重要载体。它在不同历史时期有效地服务于中央集权、社会流动和有序管理。然而,当前过度依赖前置性考试作为主要分配依据的模式,与现代社会对效率、公平和活力的需求存在内在冲突。
实现评估机制的真正普遍化,意味着从“按考分配”向更贴近“按劳分配”、更注重实际贡献和持续能力的体系转型。这要求将评估贯穿于职业生涯的始终,使其“有时有中”,而非仅有“开端”。通过建立周期性或终结性的评估体系,使个体能够凭借其在实际工作中的表现获得相应的回报和发展机会,并在不同阶段实现体面的流动和转型。
中国拥有深厚的考试文化和广泛的公共评估实践基础,这为构建一个更为先进、普遍和适应性的评估体系提供了独特的基础。对考试制度进行深刻反思和系统性改革,使其更好地服务于劳动价值的实现和社会成员的全面发展,不仅是对历史遗产的批判性继承,也是推动社会进步的必然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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