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体论_生存论】何为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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疼痛的源泉:一种生存论视域下的考察
摘要
本文旨在探讨人类痛苦(或疼痛,pain)的来源,并提出一种基于“生存论”(survival-ontology)而非传统本体论或物理学的解释框架。不同于将痛苦视为简单的生理或心理现象,本文追溯其根源至人类及动物所共有的“原初方向性”(originary directionality)。这种方向性根植于时间性的原初向位(past, present, future)及其相互中介所形成的动态结构,且先于空间意识而存在。动物的痛苦被界定为这种原初方向性冲突所导致的内在性体验。人类的痛苦则在此基础上,涉及到对这种“意志性”(willfulness)体验的第二级中介或自我否定。进一步,本文将这种痛苦机制与黑格尔的绝对精神(Geist)概念进行关联,认为痛苦揭示了绝对精神内在的二重性与不对称性。最终,本文提出“共同体”(community)概念,将其视为一种超越个体痛苦和绝对精神无痛性的存在形态,标志着一种“成为唯物主义者”(becoming materialist)的转向,通过开启一种非中心化、并行性(parallelism)的“裂隙”(gap)来实现。
关键词:痛苦,生存论,原初方向性,时间性,意志性,内在性,绝对精神,不对称性,共同体
引言:追溯痛苦的生存论根源
人类体验痛苦是普遍且深刻的现象,其来源历来是哲学、心理学、生理学等领域关注的核心问题。传统上,痛苦常被理解为对身体损伤的感知、心理创伤的反应或本体论上的否定性体验。然而,本文提出一种不同的进路,即通过一种独特的“生存论”视角,将痛苦追溯至更为基础的结构——人类及动物所共享的“原初方向性”。这种方向性被置于先于空间化和主体化的位置,并与时间性的原初机制紧密相连。我们认为,人类痛苦的根本来源,与其说是心理或社会的构建,不如说是植根于我们作为“人化动物”(humanizing animal)的基本生存态势和意志结构的冲突。
一、原初方向性与时间性的基础结构
本文的核心概念之一是“原初方向性”,它不同于物理空间中的矢量概念,而是指存在者(特别是动物和人类)在其“意志结构”中固有的、先于空间意识和意识空间性架构的某种趋向性或朝向性。这种原初方向性并非派生自身体运动或空间场域,而是更为根本的生存论要素。
原初方向性的结构与时间性(temporality)的原初向位紧密关联。时间性具有三个原初向位:过去、当下和未来。这三个向位并非线性时间上的点,而是具有特定生存论特质的构成要素:
- 过去(Past):被理解为“不可中介性”(un-mediatability),甚至可以说是“中介本身”(mediation itself)或直接性(immediacy)。它是原初秩序的“抗拒者”(resister),难以被现有秩序完全消解或驯服。
- 未来(Future):被理解为原初秩序的“改变者”(changer)、“架设者和破坏者”(constructor and destroyer)。它是“中介的形式”(form of mediation)或主动者(agent),负责打破既有秩序并建构新的秩序。
- 当下(Present):被理解为“中介的内容”(content of mediation)。它是过去和未来这两种力量(抗拒者和破坏者)共在的“位面”(plane)或“场域”(field),是原初秩序的“场域化”(fielding)。
这三个原初时间性向位并非孤立存在,而是相互中介。这种两两中介过程形成六种原初的“运动”或“趋向”,构成了六个(三对)原初方向性。例如,未来经由当下中介至过去,反之亦然。这些六个原初运动——可以粗略对应于主体化后的“上下”、“左右”、“前后”等空间方向——并非是已然存在的空间维度,而是主体把握空间性的生存论姿态。它们是生命本身的生存策略、运动态势。
我们的路径不同于传统现象学,后者常认为身体性或运动学场域优先,方向性由此派生。相反,我们主张一种“黑格式的生存论”:时间性生成方向性,方向性生成空间性,空间性进而区分主体性(人类与动物)。
二、动物性、人类性与内外之分
动物和人类都具有这些原初方向性,并因此拥有某种空间性及其在世性(being-in-the-world)。然而,人类更进一步,拥有一个伴随性的“世界图像”(world-image)。人类与动物在原初方向性层面的关键差异在于人类发展出了稳定的“内外之分”(distinction between inwardness and outwardness)。
内外之分并非是原初的第七个方向性,而是通过“中心化”(centering)原初六个方向性中的某一个而产生的。将某一个方向性(例如“上”或“左侧”)设定为内在的中心,其余五个则构成外部。这种中心化是主体性的焦点所在,且其位置可以是灵活的,不局限于身体轮廓或表象层面。内在性呈现为一种“单侧性”(unilateral),而外在性则更接近一种“对象性场域”(object-like field),是对象化可能发生的区域。这种内外之分的把握是生存论的,是主体通过其生存姿态而非本体论或物理学概念来设定的。
动物虽然也具备原初方向性,但它们缺乏这种稳定的、中心化的内外之分。它们的内在性并非建立在某个方向性被固定为中心的基础上,而是产生于原初方向性——即生存论运动态势——的冲突之中。
三、动物性内在性即痛苦:失调的方向性
我们认为,动物的这种由原初方向性冲突产生的内在性体验,其本质就是痛苦(pain)。痛苦并非否定性(negativity),而是这种冲突本身,是原初方向性的“失调”(mismatch)或“失稳”(de-stabilization)。当原初的生存论运动(例如“前”的方向性,可能对应于攻击或前进)因某种外部冲击(如受伤)而无法顺畅地发生或被中介时,这种卡滞状态就体现为痛苦。痛苦是原初运动在特定方向点位上自我中介失败的表现。
动物的痛苦是一种“激烈的意志性感受”(fierce willful sensation),它具有某种原始的强度和趋向性,但这种趋向性尚未实现普遍性,未能脱离特定的冲突情境,因此未能形成独立的、普遍的主体性。动物的内在性即痛苦,是其生存论姿态冲突所致的原始感受,它不同于人类能够对自身感受进行反思和中介的内在性。
四、人类痛苦与意志性的中介
人类的痛苦与动物痛苦有所区别。人类能够对“中介自身的不可中介性”——即意志性本身——进行中介。动物的意志性感受(痛苦)是直接呈现的,缺乏主体对其进行二次处理的能力。人类则可以通过某种方式(例如,睡眠时对手部疼痛的忽视,或通过思维将内在性置于非身体性的位置)对这种意志性感受进行干预或中介。这种对意志性的中介或自我否定,是人类主体性的本体论基础,也是人类痛苦更复杂的层次所在。它是一种“加倍的开端”(double beginning)或“后-后”(post-of-the-post)结构,即主体通过拥有并中介自身的中介过程而成为一个加倍的中介者。然而,这种加倍并非简单的回指性反思,因此它既是人性,又仍带有动物性的痕迹。
痛苦具有鲜明的意志性特征,它呈现出一种强大的驱动力。但这种意志性本身,在动物层面,并未被主体化为“我”的意志。人类则可以将这种意志性(表现为痛苦)纳入主体化的流程,对其进行某种程度的控制或重塑,从而实现一种基于内在性的“发起性自由”(initiating freedom),即能够自由地选择或转换生存姿态。
五、痛苦、绝对精神及其不对称性
为了更深入理解痛苦的形而上学意义,我们将其与黑格尔的绝对精神(Geist)概念进行关联。从我们的生存论视角看,绝对精神可以被视为一个“正在人内化的动物”(a humanizing animal),它同样具有二重性。然而,与人类的痛苦不同,绝对精神在其终极形态是“无痛的痛苦”(painless pain)。其痛苦恰恰在于其不痛,在于其无情地中介和运作一切。
绝对精神的“堕落性”(fallenness)体现为自然(Nature),而自然是无痛的。这提示我们对黑格尔的哲学体系进行一种“痛觉分析”(pain analysis)。本体论的发生和维持过程本身是无痛的,疼痛主要发生在有限的、有中介能力的领域,即动物和人类身上。如果植物有痛,那也并非植物自身之痛,而是通过动物神经系统得以体现的、绝对精神借由动物实现的植物之痛。植物之痛毋宁说是其无痛的蔓延。
痛苦兼具解放性(liberating)和堕落性(fallenness)。从解放性来看,痛苦(特别是人类化的动物所体验的痛)是绝对精神借以实现自身解放的中介途径。它需要以某种和谐、比例化的方式被体验和承载。从堕落性来看,痛苦标志着向无痛自然界的沉沦。
痛苦的深层哲学意义在于它揭示了绝对精神二重性的不对称性(asymmetry)。绝对精神并非对称地分为两个平等的部分,而是包含着一个进行“鞭打”(beating)的主体(或过程)与一个“被鞭打”(being beaten)的对象(或状态)。这种不对称性意味着绝对精神的“堕落”(进入自然)是无法回转的(irreversible fall)。痛苦正是这种不可回转的不对称性的体现。痛苦是“硬的”,具有某种使命性,它标志着有限的、有痛的中介者(人类、动物)与无痛的、本体论过程之间的根本差异和不对称关系。绝对精神二重性的不对称性,即是痛苦。
六、超越痛苦与绝对精神:共同体的裂隙
最终,本文认为人类的指向不应止于绝对精神。我们提出“共同体”的概念,将其视为一种既非传统意义上的混乱“群众”,也非统一、中心化的绝对精神或神圣实体的存在形态。共同体超越了绝对精神的范畴。
共同体具备与绝对精神相似的特征:它是“不痛的”(painless)。然而,它拒绝绝对精神的内在化和中心化倾向。共同体不是一个单一的Geist或神圣灵魂,它不依赖于个体痛苦来维持其存在或实现其解放。共同体的无痛性并非来自于对疼痛的消解或超越,而是来自于对内在化和中心化的拒绝。
共同体是一种“人群的兽”(herd of humans),它带回了“并行性”(parallelism)和“复数性”(multiplicity)——这是成为唯物主义者的底线。整个生存论的中介过程最终带来的不是一个统一的宇宙,而是一个“多元宇宙”(MultiUniverse)的并行结构。共同体恰恰是绝对精神及其堕落形态(自然/群众)之间的“裂隙”(gap)。它既不是完全无结构的群众,也不是走向恐怖的整体。
本文的生存论分析本身,正是在观念和哲学上“开启”这个裂隙的行动。通过理解痛苦的生存论根源、它在动物与人类中的不同表现,以及它如何揭示绝对精神的不对称性,我们得以看到超越个体痛苦和本体论结构的可能路径——走向一个无痛的、非中心化的、并行的共同体,一个“我们”(us)的领域,这构成了成为唯物主义者的实践基础。
结论
人类痛苦的来源根植于动物性,具体而言,是原初方向性的冲突所导致的动物内在性体验。人类的痛苦则在此基础上,增加了对这种意志性体验进行中介的能力。这种痛苦机制揭示了绝对精神内在的、不可逆转的不对称性。理解痛苦,不仅是理解个体困境,更是揭示存在的深层结构。最终,通过对痛苦的生存论分析,我们指向了共同体这一非中心化、并行的存在形态,作为超越个体痛苦和绝对精神局限的解放路径,并将其视为“成为唯物主义者”的核心实践场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