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会观察】要在二战之后人类的最大共识上,来理解二十一世纪的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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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目:内部病灶与外部投射:民族国家的一种病理机制及其对20世纪人类共识的侵蚀

摘要

本文基于对一种特定社会政治现象的观察与分析,探讨了民族国家在面临深层内部矛盾时,可能采取的一种病理化应对机制。这种机制表现为将经济与社会结构性问题(“体病”)转化为一种仇恨性、妖魔化的外部幻想结构(“心病”),通过将内部矛盾投射至特定“他者”族群身上,暂时缓解内部压力,维持表面稳定。文章认为,这种机制是对20世纪两次世界大战后形成的人类重要共识——即不应以极端民族主义和种族主义手段转嫁国内危机——的严重背离。文章将分析这种病理机制的运作方式、相关社会群体的动力,以及其内在的自我毁灭性与对现代政治合法性的侵蚀,并强调对其进行深入反思和批判的必要性。

引言

20世纪的两次世界大战,尤其是第二次世界大战,深刻地改变了人类对民族国家行为边界的认识。战争的惨痛教训催生了一系列旨在防止历史悲剧重演的国际规范和人类共识。其中一个至关重要的共识是:民族国家不应在内部经济和社会矛盾尖锐化、看似“无可调和”时,诉诸极端主义手段,尤其是通过树立外部或内部的“他者”并加以妖魔化,来转移国内民众的不满和压力。然而,当前的全球图景显示,这一得来不易的共识正面临严峻挑战,某些国家或社会群体似乎正在重蹈覆辙,展现出一种危险的病理化迹象。本文旨在深入剖析这种病理机制的发生、发展及其影响,以期引起对这一现象的警觉和反思。

民族国家的病理机制:从“体病”到“心病”

当一个民族国家(Nation State, NAS)的内政体系,特别是其经济结构和社会矛盾,陷入深度危机且内部调适机制失灵时,其作为一个社会有机体便呈现出一种病态。这种病症并非直接表现为普遍的社会崩溃,而是一种更具欺骗性的转化过程:将实质性的、结构性的“体病”(如经济衰退、失业、贫富差距、社会阶层固化等导致的不稳定因素)转化为一种心理层面、情感层面的“心病”。

这一转化过程的核心在于构建一个“幻想结构”(fantastical structure)。这种幻想结构充满“仇恨性”和“妖魔化”色彩,其功能是将所有内部矛盾和“体病”的根源投射到特定的外部或内部“他者”群体身上——通常是另一个民族、族群或具有显著差异的社会群体。通过将这些“他者”描绘成邪恶、堕落或构成威胁的形象,民族国家将自身的失败和不稳定归咎于外部因素。这种机制实际上是一种集体的心理防御,旨在逃避承认和解决自身的结构性问题。

值得注意的是,这种极端化和妖魔化的机制在初期,甚至可能对本国社会秩序中的特定群体——例如中产阶级或温和的市民社会——产生一种“正面影响”。不稳定因素的愤怒和不满被导向了外部幻想的敌人,而非指向现存的社会体制本身,这使得主流社会的日常生活得以维系,表面的“稳态”得以保持。这种现象解释了为何在这一机制运作初期,多数民众可能选择“墨许”(默许或容忍),因为他们暂时感到安全,自身的利益未被直接触及,甚至通过将危机外部化而获得了一种相对的心理优势或安全感。

动力学与社会群体角色

推动这种病理机制运作的,并非社会全体,而往往是一小部分处于边缘、失意或缺乏稳定社会联结的群体。转录文本中提及的“一小撮”不稳定因素,常表现为缺乏稳定工作、家庭和社会地位的青年男性。他们在主流社会结构中感到挫败和被剥离,传统温和的社会价值在他们身上失效。然而,当仇恨性的幻想结构出现时,他们找到了归属感和行动的理由。这种幻想结构为他们提供了宣泄不满的靶子,甚至通过对“敌人”的敌视,反过来体验到一种扭曲的集体情感或存在感,转录中形象地描述为“越恨他,代表我越在这个传统的温和的爱与和平当中,我越恨那个敌人,越恨那个邪恶的那个,他幻想出来的那个妖魔,他越感受到人间的温情”。

多数民众的“墨许”在这种病理结构中扮演了关键角色。他们并非积极支持极端行为,但通过不对“一小撮”人的暴力或仇恨言论加以制止,实际上构成了事实上的授权或容忍。他们的动机在于将麻烦导向外部,从而保护自身的安逸。他们甚至可能因此感激那些能够“驾驭”或迎合这部分不稳定群体的政治力量,因为这些力量成功地将矛头指向了“他者”。

在这一过程中,可能涌现出具有“传奇性”的领导人物。他们往往出身于底层或边缘群体,既理解不稳定因素的心理需求,又因其某种能力或策略被现有精英阶层所接纳(或未能有效抵制)。他们的出现象征着病态机制的显化:他们通过迎合和利用仇恨性幻想结构来聚集支持,并通过将矛盾外部化来获得精英阶层和部分民众的默许,从而打破传统政治格局,迅速崛起。这种领导人的合法性并非建立在解决实际问题之上,而是建立在成功地将内部矛盾转化为外部敌意之上。精英阶层对此的默许或合作是极其危险的,等同于引狼入室,最终可能导致整个体系失控。

内在的危险与对共识的侵蚀

将内部矛盾外部化并投射到“他者”身上是一种具有内在自我毁灭性的策略。首先,它未能触及问题的根本,结构性矛盾依然存在并可能继续恶化。其次,通过妖魔化和非人化“他者”,社会内部的道德底线和同情心受到侵蚀。一旦开启暴力和仇恨的阀门,就很难将其关闭。这种机制是一种“不制止症”,倾向于不断升级和恶化,因为维持幻想结构的逻辑需要不断强化对“他者”的仇恨和威胁感知,从而使得“血球越滚越大”。

转录文本强调,这种机制的出现标志着一种政治游戏规则的失败,甚至比民粹主义更甚。民粹主义尚且基于某种比例或多数民意,而这种病理机制则可以凭借对一小部分极端分子的纵容和对幻想结构的操纵,绕过健康的政治协商和代议制过程,获得极高的支持率。这种体系缺乏“自救能力”,因为其构建基础是对现实的逃避和对“他者”的攻击,而非对自身问题的反思和修正。

这种病理机制的复苏,直接挑战了20世纪人类付出了巨大代价才达成的反极端民族主义、反种族主义的共识。这一共识是欧洲和解的基础,也是现代国际秩序的重要基石。当这种机制在某个国家出现时,理应引起国际社会的警觉和抵制。放任这种病症蔓延,不仅对被妖魔化的“他者”构成直接威胁,也对全球稳定和人类文明构成潜在威胁。转录文本中流露出的痛心疾首,正是对这一共识被突破的担忧。

深层根源与超越的必要

转录文本隐约指出了这种病理机制更深层的根源,将其与现代资本主义及其在全球范围内的扩张所带来的压力联系起来。全球资本主义作为一种生产组织模式和意识形态,倾向于加剧两极分化和社会矛盾,并将这种压力传导至各个民族国家内部。当这种外部压力与国家内部原有的社会结构(例如前现代的等级制残余与现代城市布尔乔亚竞争模式的混合)相互作用时,就可能催生出这种无法化解内部矛盾、只能向外转嫁的病症。这种机制利用了传统等级制中基于“非人化”或“神圣化”所形成的“不可接近性”逻辑,将其扭曲并投射到被妖魔化的“他者”身上,从而维系一种病态的内部秩序。

从更广阔的视野看,这种现象可以被视为“现代化的错误路径”(The wrong way of modernization)或“进化失败”。它表明,仅仅引入现代经济和政治形式,如果缺乏有效的社会调适机制、批判性的自我反思能力以及超越狭隘民族主义和资本逻辑的共同体愿景,民族国家就可能在内外压力下走向病态。

因此,要应对和预防这种病理机制,仅仅停留在表面谴责是不够的。需要对导致其产生的深层结构性原因进行批判性分析,这可能需要借助跨学科的视角,包括政治经济学(批判资本主义及其矛盾)、社会学(分析社会结构性失意与群体动力)、心理学/精神分析(理解幻想结构、投射、爱欲与恨意)等。更重要的是,人类社会需要积极探索和构建超越当前资本主义和民族国家局限性的新型共同体模式,寻求新的资源分配方式、生产组织模式和信仰体系,从而从根本上解决导致内部矛盾尖锐化的问题,避免将希望寄托于通过制造敌人来维持虚幻的稳定。

结论

将内部经济社会矛盾转化为仇恨性外部幻想结构,并通过妖魔化“他者”来转嫁危机,是民族国家在病态下展现的一种危险机制。这种机制违背了20世纪人类从战争中汲取的宝贵教训,侵蚀了反极端主义和反种族主义的共识。它通过利用社会边缘群体的失意和多数民众的默许而得以运作,并在迎合这种病态需求的领导人身上集中体现。其结果是社会矛盾的掩盖而非解决,道德底线的丧失,以及系统性风险的不断累积。对这种现象的认识和反思至关重要,我们必须警惕其在21世纪的复苏,并认识到解决这一病症的根本之道,在于直面和解决导致其产生的结构性问题,积极探索更为健康和包容的社会发展路径,超越狭隘的民族主义和零和思维。未能做到这一点,将是整个人类的失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