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典译读】黑格尔《逻辑学》导论（2）逻辑学是一门什么意义上的纯粹科学，批判几种庸俗的逻辑观
黑格尔论逻辑与纯粹科学：对传统观念的批判与内在性视域的开启
摘要
本文基于黑格尔哲学导论讲稿片段，探讨其对先验观念论、传统逻辑及科学观的批判，并阐释其对逻辑与纯粹科学的独特理解。黑格尔认为，先验观念论未能把握思维形式的内在生成与辩证发展，仅将其视为外在于物的抽象结构。传统逻辑则因其方法论的缺陷，将逻辑形式视为僵死的规定性，将真理和内容外在于逻辑自身寻求。黑格尔力图颠覆这些观念，提出逻辑并非关于外物的思维，也不是单纯的形式标记，而是思维的必然形式、内容的规定性以及终极真理本身。他将逻辑视为纯粹理性的体系，是自在并在自为中呈现的真理，其内容是对上帝在创世前永恒本质的阐释。纯粹科学的内容即是对象性思维（客观精神和自然），它并非形式空乏，而是内蕴绝对真理。逻辑或纯粹科学的概念并非武断或历史习俗的产物，而是意识克服自身对立、达到绝对知识的必然结果，这在《精神现象学》中已得到论证。
引言
在哲学史中，逻辑与科学的性质和地位一直是核心议题。它们究竟是认识世界的工具，还是世界本身的结构？它们的内容来源于何处？它们的真理性如何得到保证？黑格尔（G.W.F. Hegel）在其哲学体系中，对这些问题提出了与众不同的深刻见解，尤其是在他的《逻辑学》导论部分，他系统地批判了先前及 contemporaneous 的各种逻辑观和科学观，并奠定了他自身纯粹思辨逻辑的基础。本文旨在梳理和阐释黑格尔的这些批判性论点，特别是针对康德主义、传统形式逻辑以及某些实证主义倾向的观点，进而呈现他所理解的逻辑作为纯粹科学的独特内涵。
一、对先验观念论的批判
黑格尔首先审视了先验观念论（如康德哲学）对经验意识的批判。他指出，康德主义者或不可知论者批判了经验意识的局限性，但这仅仅是将对象性思维（objective thinking）的形式从外部事物中移除，却将其保留在主体内部。这种方法论的取向在于，他们仅是找到了思维的范畴，却未能深究这些范畴是如何生成（herauskommen）的，未能把握范畴自身的内在性（In-sich-Sein）及其自在并在自为（in and for themselves）的性质。他们未能思考这些意识规定就其自身而言是什么样的存在，也未考察它们如何自我确证。
康德式的先验哲学将范畴视为不证自明之理（lambdas），仿佛是从主观逻辑那里借用而来。黑格尔认为，这种做法忽视了对这些形式进行内在的演绎（immanent deduction），忽视了它们固有的发生学机制（genetic mechanism）。逻辑或主观形式（如逻辑运算规则、认知范畴框架）并非仅仅是现成的工具，而需要通过辩证的处理（dialectical treatment）来揭示其内在矛盾及演化生成过程。
尽管先验观念论，尤其是以更一致形式呈现的先验观念论（例如费希特的知识学），已经觉察并承认了作为幽灵般存在的物质（spectral being of matter）的虚无性，其目标在于彻底摧毁物质与观念的对立，使得理性从自身生产规定性。然而，黑格尔认为，这种尝试所预设的主观态度，其起点仍是主观的理性，这使得它无法完全阻止自身滑向某种有限性，无法真正结出“果实”（fruit）。这种主体主义的立场及其对纯粹科学的培育尝试，最终因其过于主观而需要被超越或“扬弃”。
二、对传统逻辑及科学观的批判
黑格尔接着将批判的矛头指向了普通人通常理解的“逻辑”。他指出，一般而言，逻辑被理解为完全忽视形而上学重要性（total disregard of metaphysical significance）的学科，认为它不带有任何本体论预设。在这种状态下，逻辑被公认为不包含任何被普通意识视为现实或真正事实的内容。简言之，传统逻辑被认为是空洞的，不包含现实性，同时也未能成为本体论。
然而，黑格尔认为，逻辑并非因此就沦为形式科学，丧失任何材料性真理。问题的关键不在于逻辑形式缺乏内容，而在于“逻辑被思考以及被研究的那种方法”（the manner in which they are considered and dealt with）本身是空洞的。传统方法将逻辑规定性视为“散落的、僵死的规定性”（scattered, fixed determinations），未能将其把握为“有机的统一体”（organic unity）。这些形式是“死的形式”，缺乏“活生生的具体统一性”中的“灵魂”（spirit without concrete unity）。
传统观点通常认为，逻辑形式中“失去的”内容或“真理的领域”需要在逻辑之外的材料中去寻找，例如在心理学、神学或某种外部本体论中。逻辑的不充足性通常被归咎于其材料的缺失。然而，黑格尔反驳道，真理的领域并非要在逻辑形式中消失的材料中寻找。逻辑形式本身的空乏性，毋宁说在于处理它们的方式。那些在逻辑形式中看似缺失的内容，实际上什么都不是，而只是一个僵死的、固定的基础。
对于抽象规定性的具体化或实体性的存在，传统上总是在逻辑形式之外为其寻找。但黑格尔坚持，逻辑形式本身就是一个实体性的、现实的要素，它在其自身中包含并汇集了所有抽象规定性，并构成了真正的绝对具体的统一体。因此，没有必要到逻辑形式之外去寻找所谓的“材料”。逻辑学看上去空洞，不是其主题（subject matter）的错，而仅仅在于把握这种主题的方式（manner in which this subject matter is grasped）是错误的。
三、逻辑作为纯粹科学的内在必然性
黑格尔进一步指出，将科学以定义（definition）作为开端的方法是武断的。一个定义，特别是作为科学开端的定义，通常只包含在一个头脑中呈现出来的、对于传统上被接受的学科主题和目的的精确表达。这种表达仅仅是一种“历史性的担保”（historical warrant），用来援引或宣称某些事实被认为是公认的或应被设立和考虑的。这种开端未能展示其主题的必然性，也未能证明科学自身的必然性。任何定义都是关于什么应被包含或排除的争论，这些争论对于各种意见是开放的，其决定最终是武断的。
《精神现象学》（Phenomenology of Spirit）在黑格尔体系中扮演了关键角色。它呈现了意识如何从最初与其对象的直接对立中，逐步进展到绝对知识（Absolute Knowing）。这一过程穿越了意识与其对象关系的所有不同形式，其结果便是科学的概念（Concept of Science）。因此，黑格尔认为，逻辑作为纯粹科学的概念在此无需额外辩护，因为其必然性已在《精神现象学》中通过意识所有形态消解于这个概念作为其真理的过程而得到证明。这种辩护不能依赖于一般的概念性理解或历史性的熟悉，而只能通过意识自身产生这一概念的必然性来证明。
在绝对知识中，研究主题的实存（subsistence of subject matter）与其必然性（necessity of itself）的分裂被完全消解。真理等同于确定性（Truth has become equal to Certainty），而确定性等同于真理。所谓真理，无非是这一问题必然发生的确定性；答案无非是问题自身为何必定发生。所有学科的问题（subject matter）都是在精神演化史（mental history）中必然发生的问题意识（problem-consciousness）。纯粹科学在这种意义上已免于意识的对立，因为它包含的思想（thought）即是事实（fact），事实即是思想。思想与事实在其自身中是等同的。
四、逻辑的本体论地位：作为纯粹理性体系与上帝的阐释
作为纯粹的自身意识（Pure Self-Consciousness），真理是其自身的发展（develops itself），并以自身的形式（shape of the self）来发展。在科学中，自在并在自为地存在者（that which exists in and for itself）是有意识的概念（conscious concept），而概念本身就是自在并在自为地存在者。这意味着在绝对知识中，外部实存的、为自身而存在的事物，实际上是有意识的概念，而概念本身也只是那个在自身中为自身而存在的。黑格尔的研究基于并超越了自身辩证法，更强调纯粹的否定性（pure negativity），但其最终仍归结为自身（self）。
对象性思维（objective thinking），即精神与自然在历史中的自我设立和发展，构成了纯粹科学的内容。这种内容远非形式空乏，也不是缺乏实际和真正认识所需的材料。它的内容本身就拥有绝对真理。如果硬要使用“材料”一词，这里的材料也是真正意义上的材料，它与形式并非外在关系，因为这种材料本身就是纯粹的思想（pure thought），是“从自身形成自身的形式”（form from itself）。
因此，逻辑必须被理解为纯粹理性（Pure Reason）的体系，是纯粹思维的领域。这个领域是敞开显现的真理（truth on view），是真理如其自身并在其自身中向自身呈现。由此甚至可以说，逻辑的内容是“对上帝的阐释”（exposition of God），即上帝在创造自然和有限精神之前，在其永恒本质中的存在状态。这呼应了阿那克萨戈拉（Anaxagoras）将奴斯（Nous，理性/思维）视为世界本原的观点，他首次赋予思维本体论地位，奠定了对宇宙的知性（intellectual）观看方式的基础。而这个世界的纯粹形式，必然是逻辑。
结论
黑格尔对传统逻辑和科学观的批判，核心在于其方法论的外部性与形式性，未能把握逻辑范畴的内在生成和辩证统一，未能认识到逻辑形式本身即是内容和真理。他将逻辑提升到纯粹科学的地位，视为纯粹理性的体系，其内容不是外在于思维的材料，而是作为对象性思维的世界本身。纯粹科学的概念及其内容的必然性，通过《精神现象学》中意识向绝对知识发展的历程得到论证。在黑格尔看来，逻辑并非一套关于外物的思维规则或仅仅是标记真理的形式，而是世界自身的内在结构、发生机制和终极真理，是自在并在自为中呈现的神圣本质。对逻辑的真正把握，需要超越传统的狭隘理解，进入一个全新的、内在生成和辩证统一的思辨视域。这构成了黑格尔宏大哲学体系，特别是其《逻辑学》的基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