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刻钟哲学】为什么消费主义的本质是节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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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费主义对“节俭”欲望的满足:一种基于对立规定的分析
摘要:本文探讨了晚期资本主义消费主义的一种核心机制,即它并非直接满足个体购物或挥霍的欲望,而是通过一种辩证的方式,迎合甚至激发了人类深层的“节俭”或“积攒”的欲望。通过与早期资本主义囤积行为的对比,并援引黑格尔关于“对立的规定性”和“表象”的概念,本文分析了现代消费主义如何通过“折扣”等手段,在消费行为中制造出“省钱”或“积攒”的感知,从而驱动了看似矛盾的过度消费行为。
关键词:消费主义;节俭;欲望;囤积;对立的规定性;表象;晚期资本主义
引言
消费主义是理解现代社会经济及文化现象的关键视角之一。传统观点常认为,消费主义通过不断刺激并满足人们的购物和享乐欲望来驱动经济增长。然而,本文旨在提出并论证一个更具洞察力的观点:晚期资本主义下的消费主义,其深层动力并非简单地满足个体挥霍的欲望,而是在更高层面上满足了一种对“节俭”、“省钱”或“积攒”的欲望。这种机制通过将消费行为本身转化为一种积累或节省的体验,形成了独特的资本主义再生产逻辑。
一、早期资本主义中的“囤积皮”与资本的物神化
为了理解消费主义的这一特性,有必要回顾早期资本主义时期资本积累的表现形式。以巴尔扎克笔下的人物葛朗台(Eugénie Grandet)为例,他代表了早期资本主义的典型“吝啬鬼”或“囤积者”。葛朗台将其财富(主要是实物金币或土地)秘密地藏匿起来,从不用于消费或享受。他的快乐并非来源于财富带来的物质享受,而是来源于对财富的纯粹占有和对欲望的极致控制。这种行为体现了资本在早期阶段的一种“物神化”(fetishization),即将金钱或资本本身视为具有神秘力量、能够满足一切潜在欲望的珍宝。
葛朗台式的囤积体现了一种独特的欲望辩证法。与亚里士多德在中庸哲学中讨论的两种极端——“过度奢侈”(excessive spending)和“过度吝啬/节俭”(excessive parsimony)——不同,葛朗台的“吝啬”并非仅仅是欲望的匮乏或不足。他的欲望体现在对“控制欲望本身”的强烈追求上。对财富的囤积和对消费的抵制,本身成为了一种值得被欲望的状态。他的满足感来自于反复清点和确认财富的存在,以及由此带来的对欲望的持续压制和控制。这种“节俭的欲望”或“囤积的欲望”(swift desire)促使资本被物神化,并在累积过程中得以强化。
二、晚期资本主义下的消费与“节俭”的统一
进入晚期资本主义及消费主义时代,这种对“节俭”或“积攒”的欲望并未消失,但其实现方式发生了根本性转变。如果说早期资本主义的囤积是基于对“实实在在的”、“积极存在的”财富(如金币、土地)的积累,那么晚期消费主义则是在对“不存在的财富”的感知中实现了对这种欲望的满足。这种转变的核心机制在于:个体通过“失去金钱”(消费)的方式,反而产生了一种“获得金钱”(节省)的错觉。
这种机制最常见且最具代表性的表现便是无处不在的“折扣”或“促销”活动。商家将商品设定一个较高的“原价”,然后以较低的“折扣价”出售。消费者购买折扣商品时,往往会感到自己“省下了”原价与折扣价之间的差额。例如,一件原价100元的商品卖70元,消费者花费70元购买,但可能会觉得自己“省下了”30元。如果购买100件,花费7000元,却会觉得自己“省下了”3000元。
在这个过程中,所谓的“节省”30元或3000元,并非是消费者实际获得了这笔钱,而仅仅是一个基于比较和计算的抽象差额,是一种“否定性的”、虚拟的财富感知。然而,正是这种感知,有效地满足了人类内心深处对积累和节省的潜在欲望。消费者购买得越多,通过折扣“省下”的金额就越多,从而在意识层面越发感受到自己是在进行一种高效的“积攒”或“理财”。这种机制将早期资本主义通过“生产-盈利-囤积”实现的积累快感,转移到了“消费-感知节省-感知囤积”的链条中。
三、黑格尔的“对立的规定性”与消费主义机制
理解上述机制的关键在于引入黑格尔的哲学概念——“对立的规定性”(Oppositional Determination)或“表象”(Appearance)。在黑格尔的逻辑学中,本质(Essence)与表象(Appearance)并非简单的“背后之物”与“表面现象”的关系。本质并非完全隐藏在表象背后,而是在表象中显现自身。更进一步,对于那些具有“对立规定性”的事物而言,其本质往往通过看似与其自身相反的表象来体现。
将此概念应用于消费主义,我们可以看到:对“节俭/囤积”这一本质欲望的满足,恰恰是通过“消费/花费”这一看似相反的表象来实现的。消费行为(花钱)成为了实现“节俭/囤积”感知(省钱)的必要手段和途径。这里的“表象”(折扣、促销、省下的金额)并非仅仅是本质(囤积欲望的满足)的掩饰,而是本质借以显现和实现自身的具体形式。正如文本所指出的,所谓的本质,最终就是表象产生的那个效果,那个机制本身。消费主义通过创造和操作这种“表象”(你能省多少钱),使得个体即使在花钱时也能体验到满足囤积欲望的快感。
因此,消费主义的强大之处在于,它精巧地利用了这种对立的规定性。它制造了一种“节省”的表象,而这种表象有效地满足了人们对“囤积”或“积累”的本质欲望。消费者在消费过程中获得的满足感,很大程度上来源于这种“省到即赚到”的心理感知,而非仅仅是商品本身的使用价值或符号价值。
结论
综上所述,晚期资本主义的消费主义并非仅仅是刺激人们的购物欲,而是通过一种巧妙的机制,将看似矛盾的消费与积攒、花费与节省统一起来。它利用“折扣”等手段制造出“省钱”的表象,通过黑格尔意义上的“对立的规定性”,在消费行为中满足了人们内心深处对“节俭”和“囤积”的欲望。这种机制使得过度消费成为可能,因为消费越多,“省下”的感知就越强烈,从而进一步驱动了更多的消费。甚至对于富裕阶层而言,对奢侈品的折扣购买也能带来“省钱”的快感,这表明无论贫富,都可能被卷入这种基于“对立规定性”的消费逻辑之中。
最终,消费主义通过将“匮乏”(未支付的原价)本身转化为一种欲望满足的方式,实现了自身的扩张。它并非消除了人们的“节俭”欲望,而是以一种颠倒的形式,将这种欲望变成了驱动消费的强大引擎。理解这一机制,对于批判性地认识现代消费社会的本质具有重要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