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学与现实】人没法靠憋气把自己憋死——身体、意识、自我意识乃至语言的辩证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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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身体与符号秩序的层级结构:论自主呼吸的不可抑制性与高级建构的“窒息”潜力

摘要

本文探讨了人类有机体中不同层级系统(基础生理机制、意识、符号秩序)之间的结构关系及其对个体意志的制约。通过分析为何人无法通过自主屏气(憋气)实现自我窒息,以及为何高级精神建构(如意识形态、口号)可能对个体产生致命影响这一看似矛盾的现象,文章提出了一个层级优先性模型。基础生理功能(如自主呼吸)由植物神经系统和脑干等更深层、具有本体论和认识论优先级的机制调控,不易被有意识的意志所否定。意识作为物质现实中生成的一个中介层,其意志力(反向意志)主要通过身体的图示化(格式化)实现对运动的控制,但对内在生理节律和情绪缺乏直接效力。然而,当人类进入由语言和“主人能指”构建的符号秩序时,更高层级的精神建构诞生。这些高级建构拥有超越意识和原始生理意志的层级优先性,能够以前所未有的“反向意志”力量,在特定条件下对个体产生深刻乃至致命的影响,形成一种广义上的“窒息”。本文借鉴了现象学、黑格尔辩证法和精神分析等理论框架来阐释这一复杂动态。

关键词: 屏气,窒息,自主神经系统,意识,自我意识,意志,意志力,身体图示,符号秩序,意识形态,层级结构,本体论优先性

1. 引言:呼吸的不可抑制性与高级建构的吊诡

人类有机体的生命活动呈现出一种多层次、复杂交织的图景。其中,呼吸作为最基本的生理需求之一,其自主调节机制确保了生命的延续。一个普遍但常常被忽视的现象是:人无法通过有意识地屏气(憋气)来导致自身死亡。无论个体如何努力,一旦意识因缺氧而丧失,基础的自主呼吸功能便会接管,使个体重新开始呼吸。然而,与之形成对比的是,在人类历史和个体经历中,却不乏因执着于某些高级精神建构——例如政治口号、意识形态、极端理念——而付出生命代价的案例。这似乎构成了一个吊诡:为何对自身基本生理活动的否定意志如此脆弱,而对抽象精神符号的依附却可能产生致命的力量?

本文旨在通过构建一个层级分析框架,探讨不同系统层级——基础生理机制、意识/自我意识、以及由语言和符号秩序构建的高级精神建构——之间的关系,特别是它们在意志(will)和意志力(willpower)行使中的优先性差异,以此阐明上述矛盾现象的内在逻辑。

2. 基础生理机制的优先性:自主呼吸的不可逾越屏障

人体内的生理功能并非完全受意识控制。呼吸机制即是典型例证。它既可以通过大脑皮层的指令进行有意识的调整(如深呼吸、屏气),也由延髓和脑干等更原始脑区调控的自主神经系统进行无意识的、反射性的调节。

屏气是有意识意志对呼吸肌群的控制表现。个体通过主动控制呼吸肌群,暂时中断外部气体交换。然而,这种有意识的控制存在生理极限。当长时间屏气导致体内氧气浓度急剧下降、二氧化碳浓度升高到一定阈值时,大脑对血氧水平的敏感度会极强地激发(尤其通过血脑屏障的监测),促使低级脑区(如脑干)启动保护性机制。首先表现为高级皮层功能的抑制,导致意识模糊、乃至丧失(晕厥)。一旦意识“脱管”,自主神经系统便立即接管对呼吸的控制,强制呼吸肌重新启动,恢复气体交换。

从层级结构上看,自主神经系统及脑干所调控的呼吸节律,构成了有机体最基础的、职务性的(如植物般自动运行的)生命活动。这种机制在本体论上具有优先性,它构成了有机体存在的基础;在认识论上亦具有优先性,它基于对内环境(如血氧水平)的直接监测和调节,这种“认识”是匿名且非概念性的,但却比有意识的认知更根本、更快速地响应生命威胁。有意识的屏气行为,虽然是意志的体现,但其力量源泉——维持意识和肌肉控制所需的能量——本身依赖于有序的、需氧的生理过程。试图用依赖于氧气的意志去否定氧气供应,本身就包含了一个内在的矛盾。因此,这种低层级的、直接的意志对抗是无效的,更深层的生理节律具有不可逾越的优先权。

3. 意识与自我意识的生成:作为中介的意志力及其局限

意识可以被理解为从物质现实(特别是复杂神经系统)中涌现出的一个额外中介层(extra mediator)。它不是基础物质运动本身,而是物质自我中介过程中“甩出”的一个多余介质,代表了一种超越自身的“原始意志”的萌发。在这个层面上,意志表现为意识的意向性活动。

自我意识则常被视为意识的进一步发展,它涉及到对自身意识活动的反思性把握。自我意识层面的意志,常表现为一种“反向的意志力”(reverse willpower)。它不同于从物质中涌现的“原始意志”那种向外开放、生成新事物的趋向,而更侧重于对现有过程的控制、压抑或否定。

这种反向意志力在人类身上的主要体现,是对身体运动的控制。人类主体性通过将身体“图示化”(schematized)来实现这一控制。身体不再仅仅是自发运行的有机整体,而是在意识中被构建成一个可操作的、分散的单元集合(如同一个带有各种按钮的操作台),每个单元对应特定的肌肉群或运动模式。意志力作用于这个图示化的身体,通过协调或抵消不同肌肉群的力量,实现精细或克制的动作(如咬牙切齿忍住辱骂,而非直接攻击)。

然而,这种意志力存在显著的局限性。它对身体的外部运动(即图示化部分)控制力较强,但对身体的内在生理节律、情绪状态或无意识涌现的图像和冲动却效力甚微。情绪的爆发往往是自动化过程(如看到厌恶物即感恶心),不易被意识意志直接压制。这种现象再次印证了基础生理和情感层面的优先性,它们不受或极少受制于意识层面的直接否定性意志。

身体的这种图示化和受符号控制的过程,也伴随着代价,例如“无意识”(unconscious)的形成(与意识相对,指被压抑、不进入显在认知的心理内容)以及身体欲望的符号化和集中(进入“性化秩序”)。

4. 符号秩序与高级建构的诞生:致命的“反向意志”

人类通过语言进入了符号秩序(symbolic order)。这不仅仅是为事物命名,而是一个复杂的生成过程。语言的语音(phonemes)形成依赖于身体(特别是口舌、喉部肌肉群)的图示化及其协调运动。更重要的是,语言的结构运作涉及将感知到的“差异”(difference)强行规定为“同一性”(identity)(例如,将听觉声波中的各种差异规定为某个特定语音的“同一性”)。

根据拉康精神分析理论,这种将差异同一化的过程,以及符号秩序的建立,依赖于一个核心要素——“主人能指”(Master Signifier)。主人能指是一个特殊的符号,它自身没有固定的所指,但通过其在符号链中的位置,为其他能指的组合和意义的生成提供了一个锚定点或分风格点。它代表了纯粹的能指力量,是差异得以被组织、被赋予同一性的泛式本身。

符号秩序及其核心的主人能指的出现,标志着一个更高层级系统的诞生。这个层级不再仅仅是意识对个体身体的图示化把握,而是超越个体身体和个体意识,建立起一个共享的、结构性的意义空间。意识形态、政治口号、集体信念、抽象理念等,都是在这个符号秩序中构建而成的高级精神建构。

这些高级建构所蕴含的“意志”力量,是符号秩序层面的意志,其层级高于个体的自我意识和原始生理意志。当个体完全沉浸并认同于某个意识形态或口号时,这些高级建构便能够以前所未有的“反向意志”力量,回过头来影响甚至否定个体更基础层级的生命意志。与试图屏气致死不同,那是一种低层级意志对基础生理节律的直接、无效对抗;而接受并执行致命的口号,是高层级符号意志对低层级生命意志的间接、有效的压制或引导。例如,为某种理想而牺牲生命的行为,便是高层级象征性认同(通过口号、意识形态中介)超越并否定基础生命保存意志的体现。这种高级建构的“反向意志”并非直接关闭某个生理阀门,而是重塑个体的认知、价值观和行动逻辑,使其自愿采取危及生命的行动,形成一种广义上的、由符号秩序施加的“窒息”或毁灭。

5. 结论:层级决定意志的有效性

综上所述,为何人无法通过屏气自尽,却可能被高级精神建构所“窒息”,可以通过分析生命系统和符号系统的层级结构来理解。基础生理活动由具有本体论和认识论优先级的机制调控,抵抗直接的意识否定。意识层面的意志力(反向意志力)主要作用于身体的图示化运动,对内在节律作用有限。然而,当人类进入由语言和主人能指构建的符号秩序,诞生出意识形态等高级建构时,它们便获得了超越意识和原始生理意志的层级优先性。这些高层级的符号意志能够以前所未有的力量形塑个体,甚至以前述的“反向意志”力量,瓦解基础层面的生命保存意志,导致个体为符号结构所“俘获”乃至毁灭。

因此,意志的有效性取决于其所在的层级及其与被作用对象层级的关系。低层级意志难以否定高层级或更深层的机制;而高层级意志却可能对低层级机制产生颠覆性影响。这一分析框架,借鉴了现象学对体验结构的考察、黑格尔辩证法对层级生成和否定的理解,以及精神分析对无意识、身体图示和符号秩序的阐释,为我们理解人类主体性及其复杂约束提供了新的视角。理解这些层级及其相互作用,有助于我们更清醒地认识自身意志的边界,以及高级精神建构所蕴藏的巨大潜力和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