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分钟哲学】辩证法的至高法要:“本体是表象之表象”
原视频链接
重释黑格尔的“本质即是显象之显象”:基于齐泽克、主体性与实在界的解读
摘要
黑格尔在《精神现象学》中提出的“本质即是显象之显象”(Das Wesen ist das Erscheinen als Erscheinen)命题,构成了理解其辩证法以及现象与本体关系的关键。本文基于对斯拉沃热·齐泽克(Slavoj Žižek)在《这个尴尬的主体》(The Ticklish Subject)中相关讨论的延伸,探讨了该命题的三重解读:一种非辩证的传统解读,一种反射性的启蒙式解读,以及一种更深入、整合了康德崇高理论与拉康精神分析的主体性-驱动力解读。文章认为,前两种解读未能触及黑格尔辩证法的核心,而第三种解读通过将本质(或实在界)的显现理解为符号秩序表层出现的扰动或裂缝,并将其根源追溯到主体性的构成性空洞与驱动力的循环运动,为理解这一看似吊诡的命题提供了更为深刻的洞见。
关键词: 黑格尔;精神现象学;本质;显象;齐泽克;拉康;主体性;实在界;驱动力;崇高
引言
在格奥尔格·威廉·弗里德里希·黑格尔(Georg Wilhelm Friedrich Hegel)的巨著《精神现象学》(Phänomenologie des Geistes)中,存在着一些对理解其哲学体系至关重要的压缩性命题。其中,“本质即是显象之显象”是探讨现象(Erscheinen)与本质(Wesen)这对核心哲学范畴关系的一个关键论断。这一命题乍听之下似乎是同义反复,但在黑格尔的辩证语境下,它挑战了将本质视作隐藏在现象背后、超越于现象之上的独立实体的传统观念。本文旨在梳理并阐述这一命题的不同解读路径,特别是基于斯拉沃热·齐泽克(Slavoj Žižek)在《这个尴尬的主体》中对康德(Kant)和拉康(Lacan)思想的引入所提供的深刻阐释。我们将辨析三种主要的解读层面,并重点阐述第三种解读如何通过引入主体性、驱动力与实在界等概念,揭示该命题的深层辩证含义。
一、传统解读:超越性的权威与外在限制
对“本质即是显象之显象”的第一种,也是齐泽克以及本文认为最浅显且误导性的解读,将其理解为一种超越性的、非辩证的关系。在这种视图中,本质(常被等同于某种超感性(Supersensible)实体或绝对精神)被视为一种外在于显象领域的力量或权威。这种力量规定、限制或扬弃着显象,使得显象只能作为显象而存在,其自身不具备独立的本体论地位。
例如,可以将这句话理解为:超感性的本质(即绝对精神)作为一种从外部划定边界、施加限制的力量,使得显象不得不屈从于其运动或扬弃过程。在这种解释下,“本质即是显象之显象”强调的是本质作为一种否定性的、限制性的外部力量,它定义了显象的有限性。显象之所以是显象,是因为它被一个更高的、超越性的存在所规范。
然而,齐泽克及黑格尔的辩证法对此类解读持批判态度。这种传统解读是非辩证的,因为它将本质与显象视为两个独立的存在领域,并通过外部力量连接。它未能把握两者之间内在的、相互构成的动态关系。这种解释带有明显的“权威主义”(Authoritarian)色彩,将本质简化为一种纯粹的外部强制力,而忽略了显象内部生成和否定自身的潜力。因此,这种解读被认为是贫乏且未能触及黑格尔思想深髓的。
二、反射性解读:显象的自我去实体化
第二种解读更为进步,带有启蒙时代的自反性(Reflexivity)特征。它不再将本质视作完全外在于显象的实体,而是认为本质生成于显象自身的运动之中。具体而言,本质被理解为显象通过其自身的“去实体化”(Desubstantialization)或自我否定所产生的效果。显象并非简单地呈现自身,而是通过某种方式暗示其背后或内部存在着某个更深层的东西——这个“东西”正是通过显象的自我撤回或空缺来呈现的。
用形象的比喻来说,显象在此处通过一种“把戏”(trick)或“欺骗性手段”(deceptive means),使得观察者误以为在其背后存在着某种实在。显象并非直接呈现本质,而是通过展现自身的不足、空缺或不稳定性,从而制造出一种深度或本体存在的幻觉。如同一个画家画了一个逼真的葡萄引来小鸟啄食(仅仅是成功的模仿),而另一个画家画了一幅窗帘,使得观者试图去“掀开”它(通过动作揭示其绘画的属性)。后者画出的便是“显象之显象”,它通过触发一个指向其自身属性的动作,而非指向其所模拟之物(窗帘背后的景象),从而揭示了自身作为绘画的本质。显象通过这种自反性的、指向自身的去实体化过程,生成了一个空缺或纵深(Zusatz),这个空缺被感知为本质。
然而,这种解读的局限在于,它容易滑向相对主义或“唯显象论”(Appearance-ism)。如果本质仅仅是显象自我否定或去实体化的反射性结果,那么它似乎缺乏独立的本体论根基,成为了一种任意构造的、永远虚假的“第二阶显象”。这种解读未能充分阐释本质与显象之间更为复杂的辩证生成关系,特别是忽略了主体性在这一过程中的关键作用以及某种前符号的实在界维度。
三、主体性-驱动力解读:实在界在符号秩序表层的扰动
齐泽克基于康德对崇高的阐释和拉康精神分析,为“本质即是显象之显象”提供了第三重、也更为深入的解读。这种解读强调,本质(或更准确地说,实在界,the Real)并非隐藏在显象背后,也非仅仅由显象的自我反射产生,而是通过显象(符号秩序)的 失败、扭曲 或 裂缝 来显现。本质是以“显象作为显象的扭曲”或“显象作为显象的症状”的方式出现的。
这一解读的起点可以追溯到康德对崇高的理解。康德认为,崇高体验并非来自对完美、和谐事物的感知(美),而是来自对某种压倒性的、无法在感性层面完全把握的事物的体验(如巨大的自然力量或法国大革命的恐怖)。这种体验使得感性能力达到极限,并在此失败中促使我们提升到理性层面,去把握某种超感性的理念。恐怖时刻(如雅各宾派的恐怖)所揭示的普遍暴力,虽然破坏了既有的社会秩序,却也迫使个体超越其具体生存情境,意识到建立一个基于普遍理性的平等共同体的必要性。在此,超感性的维度(本质)并非直接可见,而是通过感性秩序(显象)的崩溃和扰动来作为一种“象征”(symbol)被体验到的。
齐泽克和拉康在此基础上进一步阐释:构成我们经验世界的“显象”是一个动态的符号秩序(Symbolic Order)或符号网络。这个秩序像一层动态的膜,过滤和组织着我们的感知和意义。而“本质”或“实在界”是某种前符号的、物质性的、抵抗符号化的力量。实在界并不从外部侵入并限制符号秩序(驳斥第一种解读),也非完全由符号秩序自我生成(驳斥第二种解读)。实在界进入符号领域的关键通道是主体性。
主体性(Subjectivity)在此被理解为一个构成性的空洞(hole)、一个虚无(void)、一个单向开放的“传送门”(Portal)。实在界或他者(Otherness)正是通过主体性这个空洞进入符号领域的。一旦进入,这些实在界的力量(即拉康意义上的驱动力,Drive或Libido)并不会轻易离开,而是被迫围绕着主体性这个内核循环运动。正是这种“闯入者”围绕着“虚无”内核的被迫循环,构成了主体内部更深层的符号秩序(如欲望的辩证法)。
这种内部的循环运动,像黑洞内部的物质扰动其周围时空一样,会对外部的符号秩序(感性显象的膜)产生冲击和扰动。这些扰动并非随机的,而是实在界在符号表层留下的“轨迹”或“症状”。“本质即是显象之显象”并非指本质是隐藏在显象背后的,而是指本质恰恰是以“显象的扭曲”、“显象的裂缝”、“显象的反常”这种方式,在显象的表层得以体验。当符号秩序的动态膜因为内部实在界的冲击而出现裂缝、扭曲或“去显象化”的瞬间,我们才能瞥见或推测到某种本质性、实在界的存在。
例如,一个看似完美的符号秩序(如某种既定的社会规范、道德法则),当其在特定时刻(如曹丕篡汉时对“尧舜禅让”神话的引用所揭示的权力运作的实在,或是基督教叙事中基督被钉上十字架,最善良者反而遭受痛苦和抛弃时,对既有神圣秩序的颠覆性揭示)出现无法弥合的矛盾或失效时,这种失效本身就成为了实在界在符号表层的显现。此时,“人慈者”的脸上看到的不是神的面容(平滑的符号秩序),而是他遭遇痛苦、脸上出现扭曲时所揭示的符号秩序的失败(实在界的扰动)。
结论
综上所述,对黑格尔“本质即是显象之显象”的理解,超越了将其视为超越性权威的限制或显象自反性的产物。通过整合康德对崇高的洞见和拉康关于主体性、实在界与驱动力的理论,我们可以将其阐释为:本质或实在界并不独立存在于显象之外或深处,而是通过显象表层的结构性扰动、裂缝或症状来显现。这种显现的机制根植于主体性作为一个构成性空洞的功能,它允许前符号的实在界(驱动力)进入并围绕自身循环,而这种内部循环对外部符号秩序产生的冲击,正是我们得以体验本质性维度的唯一方式。
在这个意义上,显象并非遮蔽本质的面纱,而是实在界通过其自身的失败和扭曲来注册自身的场域。主体性作为这个过程中的关键中介,其开放的空洞是实在界进入符号宇宙的通道,而主体所体验到的本质,正是实在界在符号秩序之膜上留下的扰动痕迹。黑格尔的命题因此揭示了一种深邃的辩证关系:本质并非在显象之外,而恰恰以显象自身被内在力量撕裂或扰动的方式,在显象之中获得其本体论的存在。这种理解要求我们重新思考何为显象,何为主体性,以及实在界如何在看似虚无的显象之域中得以显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