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典译读】黑格尔《逻辑学》存有论（2）作为有与非有的统一体的纯粹开端
论黑格尔《逻辑学》的开端：纯粹存在、中介与绝对
引言
黑格尔在其宏伟的哲学体系中，尤其是在《逻辑学》这部奠基性著作的开篇，深入探讨了“科学必须从何处开始”这一根本性问题。这一问题不仅关乎逻辑学本身的起点，更是整个哲学和知识体系构建的关键。黑格尔认为，科学的开端不能是任意设定或基于外部假设的，而必须是内在必然的。这一必然性根源于科学的最终成果——绝对知识（Absolute Knowledge）——的回溯性力量，后者将作为整个体系的真正根据，反过来规定了其开端的性质。
作为开端的纯粹存在：直接性与无规定性
黑格尔的《逻辑学》以“纯粹存在”（Pure Being）作为其绝对开端。纯粹存在被把握为没有任何规定性、完全抽象、空洞的概念。它不包含任何内在的差别或关联，因此呈现为一种纯粹的直接性（Immediacy）。这种直接性似乎是不证自明的，无需任何先行的中介或前提即可被设定。
然而，问题的复杂性在于，这种纯粹的直接性并非传统意义上的简单起点。黑格尔的独特洞见在于揭示了这种直接性与中介（Mediation）之间辩证关系。
开端与中介的辩证统一
在黑格尔看来，纯粹存在这一开端虽然表面上是直接的、无中介的，但它的产生本身却是一个深刻的中介过程的结果。更确切地说，它是绝对精神或绝对知识运动的最终环节，通过否定自身（扬弃其规定性）并将自身外化为最简单的形式——纯粹存在——而达成的。从这个意义上讲，绝对知识作为终点，是纯粹存在这一开端的真正根据（Ground）。开端（纯粹存在）并非是自生自灭的，而是由结果（绝对知识）生产出来的。
因此，黑格尔笔下的纯粹存在具有吊诡的双重性质：它是绝对的直接者，因为自身没有任何内在区分或外部中介的痕迹；但同时，它又是绝对的被中介者，因为它是由绝对知识的自我运动和自我扬弃所产生的。它是一种从自身取消中介性而呈现出的直接性，包含了回溯性取消（Retrospective Cancellation）的力量。
科学的循环与开端的地位
黑格尔将科学（特指其逻辑学和体系哲学）视为一个辩证的循环过程（Self-Circle）。在这个循环中，起点（纯粹存在）和终点（绝对知识）相互规定、相互依存。绝对知识是循环的终结，但它同时又是使纯粹存在得以成为开端的根据。反之，纯粹存在作为开端，是后续一切发展和规定的基础（Foundation），并且在整个体系的进展中永恒在场并自我保存。
这种循环性使得科学的进展并非仅仅是简单的派生（Derivation）或转移（Transition）。如果进展只是一个简单的转移，那么起点就会被抛弃；如果进展只是派生，那么起点就只是一个单纯的前提。而黑格尔意义上的进展，是开端在自身内部通过扬弃其片面性（如纯粹直接性）并成为被中介的状态（Mediality），从而将自身推向更丰富的规定的过程。开端因此失去了其最初的单边性（One-sidedness），并作为被中介的环节融入到整体的循环中。
批判传统开端观：表象、分析与偶然性
黑格尔在确立纯粹存在作为逻辑学开端的过程中，批判了其他可能被视为开端的传统方法：
- 任意设定与假说： 哲学或科学的开端不能是任意的或临时的假定。它必须具有内在的必然性，其正当性最终将由科学自身的进展所证实，而非预设。
- 从具体事物或表象开始： 许多传统哲学或科学试图从某个具体的、感性的事物，或从某个现成的、被经验到的表象（Representation）开始，然后通过分析（Analysis）和比较（Comparison）来提取规定性并形成概念。黑格尔认为这种方法是偶然的和独断的。个体在直接经验中发现的规定性取决于偶然的经验，而非事物自身的必然性。同时，这种分析性程序是外在于对象自身的，未能把握事物内部的必然关联。真正的关联性并非是已然给定的，而是通过事物自身环节的自发返回（Spontaneous Return）到统一体中而产生的，这与分析性程序是相对立的。
- 从包含内在区分或关联的概念开始： 黑格尔认为，任何本身已包含内在区分（如“第一”与“另一”）或内在关联（Connection）的概念，都不能作为绝对开端。因为内在的区分或关联本身就意味着一个进展（Advance）或中介过程已经发生。真正的开端必须是完全未规定、未区分、未关联的，否则它就不是一个真正的起点，而是一个已经包含其结果的派生物。
纯粹存在：最抽象且必要的开端
正因为纯粹存在是完全抽象的、不包含任何具体规定或内在关联的，它才能够避免上述问题，成为逻辑学必然的、非任意的开端。它既不能包含任何具体内容，因为它尚未通过中介过程来充实自身；也不能是自身内包含区分的“第一和另一”，因为这会预设一个已完成的进展。因此，构造绝对开端的东西——即开端本身——必须被把握为某种不可分析（Unanalyzable）的东西，在其简单、未充实的直接性中，即是纯粹的存在，完全的空性（Completeness in its Emptiness）或无规定性（Indeterminacy）。
存在、虚无与变易：开端的展开
尽管开端本身是纯粹存在这一空洞的概念，但它并非纯粹的虚无（Pure Nothing）。它是一种特殊的虚无，是一种“待成为”（to be）的虚无，从中将产生出某物。通过对纯粹存在自身的考察（纯粹知识返回到自身的内容，并让其自由地展开），黑格尔揭示出，纯粹存在因其没有任何规定性而等同于纯粹的虚无。然而，存在与虚无并非完全分离，它们在开端中呈现为一个直接的、未分化的统一体（Immediate, Undifferentiated Union）。这种统一体并非静止，而是一种动态的、生成性的统一，即变易（Becoming）。
变易是存在向虚无的过渡，也是虚无向存在的过渡。它是存在与虚无这对辩证环节的统一，也是已区分（Being and Nothing）与未区分（它们的直接统一）存在的统一。黑格尔认为，变易才是逻辑学中第一个具体的概念，是关于绝对者的第一个、最抽象的规定。它是从看似空洞的开端中必然产生的第一个环节，揭示了开端本身蕴含的辩证运动。
结论
总而言之，黑格尔《逻辑学》的开端是基于对其哲学体系整体结构和辩证运动性质的深刻理解。他选择纯粹存在作为开端，并非因为它在传统意义上最简单或最显而易见，而是因为它能够满足作为绝对科学开端的严格要求：它是内在必然的，由绝对知识所根据；它是纯粹抽象和无规定的，避免了任意性和假说；它是既直接又中介的统一体，蕴含了辩证展开的潜能。通过揭示纯粹存在向虚无及其统一体——变易——的必然过渡，黑格尔展示了如何从一个貌似空无的起点，必然地开启整个概念自身展开的逻辑进程，从而构建起一个自我生成、自我辩护的科学体系。这种对开端本身的哲学反思，及其与最终结果的辩证关联，构成了黑格尔《逻辑学》最独特和挑战性的特征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