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刻钟哲学】“等待戈多”注定失败,渴望被拯救的歇斯底里,是一种肤浅的倒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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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主体姿态、行动与精神分析理论的阐释分歧:回应一项基于网络留言的批评

摘要

本文基于一项网络交流中的具体案例,探讨了精神分析理论(特别是拉康与齐泽克)中关于主体姿态与行动的争议性阐释。针对批评者提出的“歇斯底里”或“认同/意证化”为最优行动姿态的观点,本文通过梳理拉康晚期思想及齐泽克的解读,论证了一种不同于歇斯底里或奴隶姿态的“主人姿态”的可能性及其激进内涵。同时,文章以此理论框架,审视了特定社会运动(以批评者提及的LGBT运动为例)的行动模式及其局限性,并澄清了将理论批判等同于人身攻击或偏执视角的误解。

关键词:精神分析;主体姿态;拉康;齐泽克;行动;歇斯底里;主人姿态;认同;意证化

引言

在当前的网络公共空间中,关于社会议题的讨论常伴随着对理论框架的引用,这其中不乏对复杂理论概念的误读与误用。本文缘起于笔者在某网络平台留言区收到的一则评论,该评论对笔者先前关于LGBT(及LGBTQ+等)运动的某些表述提出了质疑,并援引精神分析理论(具体指向齐泽克和拉康)声称“歇斯底里”或某种“认同/意证化”姿态是最伟大、最能行动的立场,进而指责笔者将该运动“划并成是变态”,并认定笔者本人带有“强迫症”和“偏执狂”的特征。

这则批评不仅涉及对特定社会运动的评价,更重要的是,它暴露了在理论传播与接受过程中可能出现的阐释偏差,尤其是在理解拉康派精神分析关于主体与行动的关键概念上。鉴于此,本文旨在利用此次互动作为契机,澄清一些理论上的混淆,特别是关于“歇斯底里”、“认同/意证化”与“主人姿态”在行动维度上的区分,并在此基础上,尝试从一种特定的精神分析视角(更倾向于齐泽克对拉康晚期的解读)分析某些以“认同”为核心的行动模式的可能局限性,并回应将理论分析等同于病理化或偏执的指责。

一、 关于主体姿态与行动的理论争议:歇斯底里、认同与主人姿态

在拉康派精神分析中,主体与大他者(象征秩序、社会规范、语言结构)的关系,以及由此衍生的主体如何处理其欲望与快感(Jouissance),构成了分析不同主体姿态(如歇斯底里者、强迫症者、主人、奴隶等)的基础。这些姿态并非简单的心理类型,而是主体在象征秩序中的位置及其应对存在的模式。

批评者所提及的“歇斯底里”姿态,在拉康理论中确实具有其特定的位置。歇斯底里主体面对大他者的匮乏(即大他者并非全知全能或完整一致),其行动逻辑常常围绕着“让主人工作”(making the Master work)或“维持主人的匮乏”展开,通过质疑、挑衅或制造自身的匮乏(如症状),来暴露大他者的弱点并寻求一个能回应其欲望的主人或答案。这种姿态具有批判性,但也常常停留在“不知道自己要什么”或不断追问“我是什么”的层面,其行动性可能更多体现在症状的生产或对既有秩序的否定性诘问上。

然而,批评者进一步提出“认同/意证化”为最优行动姿态,并将此与“歇斯底里”混淆或关联起来,这与某些理论阐释存在显著差异。根据本文所依据的视角(接近齐泽克对拉康的解读),简单的“认同”(identification)——尤其是在面对大他者的不确定性时的“意证化”——恰恰是一种难以导向真正行动的姿态。这种“意证化”表现为一种迷茫、无知、被动等待大他者给出答案或指引的状态。它不知道“大他者要什么”,因而难以采取决断性的行动,往往停留在否定性之中或为自身的“想乐”(jouissance)寻找辩护,正如原文所指出的,这种姿态“什么都不做”,甚至是在为自身的快感“做辩护”。这种基于迷茫等待认同的行动,被认为无法触及主体与大他者关系的深层转化,仅是在既有框架内寻求位置。

拉康本人,特别是在其晚期思想中,以及齐泽克对此的解读,并非简单地推崇“歇斯底里”或“意证化”为最终或最优的行动模式。拉康晚期思想复杂多变,但齐泽克的解读强调,晚期拉康并非回归到一种“庸俗黑格尔主义”,即通过认同现有不完美的现实来“消解”症状。相反,快感(jouissance)本身被视为象征秩序内部的“不一致性”(inconsistency)的体现,是主体与大他者之间裂缝的核心。

在这种晚期视域下,真正的行动姿态,或者说一种更具转化性的主体位置,并非是让自己的欲望或快感去符合外部规范以实现“正常生活”,而是恰恰相反。它要求主体不是屈服于欲望(如同某些对快感的误解),而是坚持于快感的内在核心——这个核心并非主体意识层面的“我想要什么”,而是象征秩序中无法被完全整合、不断产生裂缝的那个点。这种坚持,不是被动地停留在否定中,而是将这种内在的不一致性或快感模式“注入”到外部共同体中。外部规范体系本身是“漏洞百出”的,主体的快感正是利用了其中的裂缝。这种“注入”或“实践”(acting out,虽然原文用了“时间”一词,根据上下文理解可能指带有强制性的“实践”或“行动”)姿态,意味着主体并非寻求被大他者承认的“精神病”,而是成为一个“精神病”,同时迫使大他者(即社会共同体、规范体系)来承认并围绕这种快感模式进行调整乃至重塑。

这是一种激进的、强制性的姿态,它试图利用象征秩序内部的裂缝,不仅求得生存(survive),甚至进一步“移民”(immigrant)和“殖民”(colonize),即以自身的模式去重塑公共空间、交往模式乃至社会再生产的各个环节。在本文所依据的齐泽克式解读下,这种姿态与其说是一种“歇斯底里”或“奴隶”的姿态(等待主人或依赖主人的匮乏),不如说是一种“主人”的姿态——尽管不是传统意义上发号施令的权力主体,而是那种敢于将自身的内在分裂与快感模式强行置入外部现实,从而挑战和重塑象征秩序的主体。它是一种坚持欲望(或更确切地说,坚持快感核心所代表的内在不一致性)不让步的姿态。

二、 对特定社会运动行动模式的分析与局限性

基于上述理论区分,我们可以回过头来审视批评者所提及的某些社会运动(如LGBT运动)的行动模式。如果将这种运动的某些面向解读为一种“意证化”的立场,即在现有“多元主义”或“多元文化主义”框架下,寻求被主流社会(大他者)所“认同”和承认,那么根据前述分析,这种模式可能表现出特定的局限性。

首先,这种模式可能陷入一种迷茫等待的状态,其行动的目标是获得大他者的认可,而非从根本上挑战大他者的结构。其次,这种模式可能被限定在由现有体制所“给出”的有限框架之内,其所争取的权利和“果实”,是现有权力结构允许或在特定博弈下释放的结果。从某种激进的批判视角来看,这种在既有框架内的有限成功,甚至可能是在一定程度上牺牲了那些连“少数”地位都无法在当前话语体系中被承认的更边缘群体的利益,或者说,这种成功固化了某种可以被识别、可以被纳入(即便作为“多元”的一部分)的少数身份,而对那些无法被纳入、无法被识别的更彻底的他者性视而不见或构成排斥。

这并非全盘否定此类运动的正面效果。正如原文所承认的,这些运动的努力确实产生了积极的社会效应,例如“避免很多人走向更悲惨的一个人生”,这是一种重要的实践成果。然而,从批判理论的视角审视其“局限性”,是合法且必要的。指出其可能是一种在“限定性的多元文化主义”框架下、依赖外部给予的“认同”而展开的行动,并非否定其价值,而是对其行动模式的深层动力与结构性位置进行理论上的“解析”(如同原文所言)。其关键在于区分一种寻求在现有大他者结构中获得认同和位置的行动(可能带有“意证化”或某种“奴隶”姿态的成分),与那种试图利用大他者的内在裂缝、以自身的快感核心强制性地重塑大他者的激进行动(更接近于前述的“主人姿态”)。

三、 理论批判与偏执的界限

最后,针对批评者将笔者的理论分析解读为带有“偏执狂”特征、认为特定群体“一定要害我”的说法,这显然是对理论批判的严重误读。理论分析旨在揭示社会现象、主体姿态和权力结构背后的逻辑与动力,它针对的是某种行动模式或理论阐释的结构性特征及其潜在影响,而非针对某个具体群体的个人进行攻击,更不代表一种被害妄想。

“偏执狂”的核心特征在于强烈的第一人称感觉和被害妄想,认为外部的特定力量正在针对“我”施加恶意影响。而本文所进行的理论分析,是对一种主体姿态和行动模式的结构性分析,是对不同理论流派(如拉康派内部对晚期思想的解读分歧,或齐泽克对某些社会现象的批判)的梳理与辨析,以及对特定社会运动策略在特定理论框架下的有效性与局限性的探讨。这种探讨是第三人称的、分析性的,其焦点在于概念、逻辑与结构,而非个人感受或被害体验。

将基于理论框架对某种社会现象或行动模式的批判,简单等同于个人偏执或被害妄想,不仅混淆了理论分析与病理状态的界限,也可能是一种将理论辩论转化为人身攻击的策略,甚至如原文反驳所暗示的,可能是一种“投射”——批评者自身在某种程度上执着于其所辩护的立场(或许正如原文所言,是想要在其中“想乐”),因而不愿其受到理论上的挑战。

结论

本文通过回应一项具体的网络批评,探讨了拉康派精神分析视野下关于主体姿态、行动与理论阐释分歧的问题。我们辨析了“歇斯底里”与“认同/意证化”姿态在行动维度上的局限性,并基于齐泽克对拉康晚期的解读,阐述了一种更为激进的“主人姿态”——一种敢于将主体内在的快感与不一致性强行注入并重塑外部象征秩序的行动模式。以此为参照,我们分析了某些寻求在大他者框架内获得认同的社会运动的可能局限性。最后,本文强调理论批判应与个人攻击和病理化区分开来,对某种理论或社会现象的分析与质疑,不应被误读为个人偏执或敌意。严谨的理论探讨,即使尖锐,其目的仍在于深化理解,而非制造对立或进行人身攻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