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义主义】为什么尼采的哲学是错的,但仍是有用的——试图用尼采伦理学的瑕疵掩盖其本体论致命错误的舍斯托夫哲学:斗争的生存论(3-3-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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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体论破产下的抗争:列夫·舍斯托夫生存哲学评析
摘要: 本文旨在探讨俄国哲学家列夫·舍斯托夫(Lev Shestov)的哲学思想,特别是他提出的“抗争的生存论”(Struggling Existentialism)。通过分析舍斯托夫对本体论必然性、理性及传统哲学(如柏拉图、亚里士多德、黑格尔)的批判性解读,并结合其对《约伯记》和尼采思想的诠释,本文梳理了舍斯托夫哲学体系的核心结构与运作机制。然而,文章进一步指出,舍斯托夫(以及他所理解的尼采)的哲学体系在本体论层面存在根本性缺陷,源于其对主体性纯粹性的幻想以及对中介过程中不可避免的辩证性及“到错”机制的忽视,最终导致其本体论上的破产。
关键词: 列夫·舍斯托夫;生存论;抗争;本体论;必然性;尼采;主体性;中介;爱命运;死亡驱力;辩证法
引言
列夫·舍斯托夫(Lev Shestov, 1866-1938)是一位俄国存在主义哲学家,以其对理性主义、必然性以及传统哲学体系的猛烈批判而闻名。他常被视为尼采思想的继承者或“幸存的尼采主义者”(surviving Nietzschean),其哲学核心可概括为一种“抗争的生存论”。这种生存论强调在面对彻底绝望和本体论必然性时的非理性抗争与主体性自由。本文将深入分析舍斯托夫抗争生存论的内涵、其论敌及思想来源,并基于转录文本中的观点,对其体系进行结构性梳理和批判性反思,最终指出其在本体论层面的潜在缺陷。
一、舍斯托夫的“抗争生存论”:面对必然性的绝望反击
舍斯托夫哲学的起点是人类面对的绝望境遇。这种绝望并非日常的情绪低落,而是源于主体在存在层面遭遇的不可逃避的、具有本体论强制力的必然性(Necessity)。这种必然性体现在生命的生死、时间的线性流逝、痛苦的内在不可回避性、客体的实在性及意志性等重大“本体论秩序”之中。舍斯托夫将这种必然性及其背后的“理性”(Reason,大写)视为一种僵死的、观念论的(Ideologie)秩序。
在舍斯托夫看来,当主体被这种必然性彻底捆绑,手脚皆被锁住,如同被囚禁在石头屋中用头撞墙一般,物理上、行动上已无任何反抗的可能时,就进入了最深的绝望。这种绝望状态下,主体仍然可以且必须进行一种独特的抗争——一种完全没有外在着力点、仅剩内在意志迸发的“自信抗争”(dialogical inner struggle)。这是一种对于本体论秩序自身的抗争,不是针对某个具体对象或某种本体性存在的反抗,而是挑战生死、痛苦、衰老、遗忘、罪恶等构成世界基石的必然机制。
舍斯托夫通过对《约伯记》的解读来阐发这一思想。在他看来,约伯的伟大之处不在于虔诚地忍受苦难,而在于他在苦难达到极致时,敢于向制定必然性的神(或华子,一种强大的本体论力量)发出质疑。约伯质问神何以拥有设立必然性秩序的权力与能力。这种质疑,即便在神显示其巨大威能之后,约伯也未曾彻底屈服,而是在“虔信”与“质疑的自由”之间选择了后者,回归对神设立本体论合法性及背后力量的质疑。舍斯托夫认为,正是这种在绝望中对自由的极致追求与抗争姿态,使得约伯通过了真正的考验,并在某种意义上与神达成了平等(identification)。
二、思想谱系与论敌:在尼采与柏拉图之间
舍斯托夫的思想深受尼采影响,被视作尼采精神的继承者。他共享尼采对传统道德和理性主义的批判,以及对个体意志和生存体验的重视。尼采的“强力意志”(Wille zur Macht)和“爱命运”(Amor Fati)概念在舍斯托夫这里得到了独特的诠释。尼采所强调的承受苦难并通过强力意志将其肯定化、善化,最终设立新的必然性的过程,在舍斯托夫看来是一种通过主体性中介来调和“必然性”(观念论、符号化)与“可能性/自由”(创世、未符号化)的方式。这种中介活动是将承受的苦难转化为设立新秩序的力量。主体性在此扮演着“中介者的中介性”(mediation of the mediator)的角色,意识到自己是绝对者自我中介过程本身,从而拥有了立法的能力。
然而,舍斯托夫并非简单地复述尼采。他对哲学传统的解读充满了独特的洞见与批判。例如,他颠覆性地解读柏拉图。在舍斯托夫看来,柏拉图创造理念世界,是对苏格拉底之死的一种“永恒斗争”,拒绝接受苏格拉底死亡的必然性,通过理念世界使苏格拉底永生。这并非理性的抽象活动,而是源于一种强烈的个体意志,一种“骨子里的个体主义”,旨在护卫具体的个体(苏格拉底本身)。柏拉图在此展现了“永不让步”的姿态,他的理念世界并非完全超越现实,而是对“最好的表象”的肯定。舍斯托夫认为,正是柏拉图这种基于意志的“永恒斗争”,使得世界本体论上发生了分裂(理念界与现象界),这反过来甚至“反向规定”了绝对者的本体论。
与此形成对比的是,舍斯托夫批判亚里士多德,认为其缺乏必要的“切身之痛”,因此能够建立起一套必然性的体系,这在他看来是一种哲学的“堕落”。黑格尔的观念论也被舍斯托夫误读为向必然性屈服的体现,这与舍斯托夫所理解的抗争精神相悖。
在舍斯托夫的场域论设定中,世界的两极是符号化/观念论/必然性/理性(Ideologie/Reason/Necessity)与创世/可能性/自由(Creating/Possibility/Freedom),而调和(或者说促成两者互动)的力量在于“永恒的斗争”(Eternal Struggle)或永恒的否定。这种斗争是主体永不低头、绝不让步的姿态。在认识论层面,左侧是哲学/科学/定律领域(如黑格尔观念论、实证主义),右侧是第一人称的绝望体验,这两者之间通过“信仰”(Belief)来调和。这种信仰不是指向某个超越性的神,而是对“自由”(Freedom)的绝对信仰,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对主体自身作为“绝对者的中介活动本身”的绝对信仰。主体相信自己的存在、体验与生存,就是世界成为其自身的中介过程,从而否定任何既有的符号系统和本体论预设的束缚。这与尼采的“爱命运”相似,都是对主体作为绝对者自我中介过程的肯定与投入。
三、本体论批判:纯粹主体性的幻想与到错的辩证法
尽管舍斯托夫的抗争生存论描绘了一种在绝望中极具力量感和精神张力的哲学姿态,但基于转录文本的深层分析揭示了其体系在本体论上的根本性破产(ontological bankruptcy)。
核心问题在于舍斯托夫(以及他所理解的尼采)幻想存在一种“纯粹的、免于异议的主体性”(pure, sans-fractions subjectivity)。他们预设主体性(或强力意志)可以作为一种纯净的力量,其所意愿的偶然内容(如柏拉图意愿苏格拉底永生,尼采意愿爱命运)可以不被其自身的形式或中介活动本身所污染,从而能够真正设立新的本体论必然性或成为绝对者有效的本体论“补丁”(patch)。
然而,这种幻想是错误的。主体性,作为绝对者的局部或片段(fragment),不可避免地受到辩证法的运作,尤其是“爱欲的到错的辩证法”(dialectics of erotic perversion/falling into error)。主体性在面临绝望、承受苦难并试图通过意志进行中介时,其活动本身就会分裂。意愿(will)与欲望(desire)纠缠,强力意志的内容与其形式相互渗透并被污染。例如,爱命运(Amor Fati)作为一种生存姿态,与其内在包含的死亡驱力(Death Drive)和爱欲(Eros)是不可分割的。这种内在的“到错”(perversion)和分裂(fission)使得主体性无法成为一个纯粹的、未受污染的中介者。
因此,主体性所设立或肯定的任何内容,即便意图成为新的本体论必然性,也因其已被中介活动的非纯粹性所“弄脏”而失去普遍性和本体论效力。它不能被视为绝对者自我同意过程的纯粹体现,而更像是绝对者自我分裂(self-fission)底层的疯狂努力。舍斯托夫及其追随者的问题在于,他们混淆了“存在”(特定的、绝望的生存状态)和“存在论”(普遍的、结构的本体论框架)。将一种偶然的、个体在绝望状态下的体验内容提升到本体论普遍必然性的层面,会导致灾难性的后果。
本体论尝试的失败并非仅仅局限于主体层面,而是源于绝对者本身就是破缺的(fractured),从未成功地实现纯粹的本体论化或自我同意。主体性作为这个破缺整体的局部,自然也带有这种分裂性。幻想一个纯粹的主体性来修补一个不纯粹的本体论,本身就是一种无法实现的诉求。
结论
列夫·舍斯托夫的“抗争的生存论”以其对绝望境遇下主体意志的极端强调和对本体论必然性的激进反抗,构成了后尼采哲学图景中独特的一笔。他对《约伯记》和柏拉图的解读揭示了一种将哲学视为生存斗争而非纯粹理性分析的深刻洞察。这种哲学在面对雅斯贝尔斯所谓的“边缘状况”(Border Situation)时,无疑具有强大的精神支撑作用。
然而,正如转录文本所指出的核心批判,舍斯托夫(以及被他以特定方式理解的尼采)的体系在本体论上是失败的、破产的。其失败根源于对存在主体性纯粹性的不切实际的预设,以及未能正视中介活动中内在的辩证分裂和污染机制。主体性并非超然于欲望、死亡驱力及“到错”之上,其意志的内容不可避免地被这些底层力量所侵蚀。因此,通过这种主体性设立的本体论“补丁”缺乏纯粹性和普遍性,无法真正修补或重塑本体论结构。
相较而言,超越这一困境可能需要认识到,主体性的提升并非通过极端的、基于纯粹性幻想的对抗,而是通过辩证地顺从、协力于(而非逃离或无视)那些构成现实的底层机制和规律。这预示着一种不同于纯粹抗争或纯粹观念化的道路,例如转录中隐约提及的、将人类主体性通过劳动和创造提升至高于自然规律的马克思主义路径,但这一超越需要在对既有体系的彻底批判基础上展开。舍斯托夫的思想作为对本体论必然性困境的绝望式反抗,其价值在于揭示了问题的尖锐性,但也同时展现了仅仅依靠“纯粹”意志进行本体论重建的限度与失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