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体论_生存论】何为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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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的本质:从庸俗概念到生存论探寻
摘要
本文旨在探寻“何为死亡”这一古老而核心的哲学问题。通过批判性地考察日常及医学领域对死亡的理解,并超越将死亡视为一种简单平行关系的观念,本文提出死亡的本质在于一种深刻的“自我遗忘”过程,并将其描述为一种连续的“退壳”机制。进一步分析知性在这一过程中的作用,揭示其如何通过失败的退壳和虚假的对称性,构建出主体间性得以“站立”的经验世界。在此基础上,我们将人的死亡理解为一种“倾倒”,它引发了哀伤与面孔现象。最终,通过区分无所在的哀伤和有所在的悲伤,本文将死亡重新界定为一种“搜寻”机制——一种“时机对于方向的搜寻”,从而揭示死亡作为一种调控性机制,在生存论场域中的独特地位。
关键词: 死亡;生存论;现象学;自我遗忘;退壳;知性;主体间性;哀伤;面孔;搜寻
引言
“何为死亡?”这是一个贯穿人类历史、持续困扰哲学思考的根本问题。在日常经验和庸俗化的理解中,死亡常被简化为生命的终结,功能的中断,或社会关系的丧失。医学将死亡定义为生理机能的不可逆转的停止。然而,这种理解是否触及了死亡的本质?死亡仅仅是某种“不再在世”的状态,还是包含着更深层次的本体论或生存论内涵?
本文旨在超越对死亡的表层理解,深入探究其更为原初和孤绝的维度。我们将首先区分庸俗意义上的死亡与一种绝对的、孤绝的死亡概念。接着,通过批判性地审视将两者置于简单“平行关系”的直觉,揭示这种平行关系的致命幻觉。本文的核心论点在于,死亡是一个连续的“自我遗忘”及“退壳”过程,并在考察知性在此过程中的作用后,阐述人类经验世界如何在这一失败的退壳机制中得以构成。最后,我们将转向人类的死亡——这种“站立者的倾倒”——所引发的哀伤与面孔现象,并最终尝试将死亡重新界定为一种本体论意义上的“搜寻”机制,以此为“何为死亡”提供一种新的生存论视角。
1. 死亡的两种概念:庸俗之死与孤绝之死
首先,我们需要区分两种对死亡的不同把握方式。一种是日常或庸俗医学所理解的死亡。在这种意义上,死亡意味着个体在“人事”中的不再存在,即不再处于主体间的关系之中,无法再与周围的人进行交互、交谈、交流。个体被共同体“除名”,不再被认识或被纳入社会交往的网络。这种死亡可以被描述为一种被“流放”、“放逐”或“消失”的状态。然而,这种消失并未在一种绝对的、孤绝的意义上把握死亡。它仅仅是被从一个既有的、以外在标准衡量的社会或功能系统中移除。从这一层面切入,我们尚无法触及死亡更为深刻的“平行关系”之本质(尽管后文将批判性地解构此处的“平行”概念)。
另一种概念是绝对的、孤绝的死亡。这种死亡指向的是“说我者”的终结。借用某种现象学或生存论的表述,“说我者”是指那个能够言说“我”、给出一种“到处”(utterance, expression, spirit)的意识或灵魂。这个“到处”组织起个体的、个人的生存叙事,是一种言说之语、见证之语。即使是植物人,只要意识活动尚存,某种意义上的自我确证仍然可能。然而,绝对的孤绝之死意味着连“说我者”本身——那个能够给出“到处”的场域——也不再存在了。某人个体的“存在”(exist)彻底消失了。
当“说我者”不再在时,我们直觉上会感到矛盾:他不在了,但他似乎又在某个地方?那个“到处”自我的场域,那个自我意识域,似乎总是寄生于某个更原初的“场”。这种原初的“场”与自我意识域的关系,似乎平行于世界与身体的关系,而自我意识域无非是心灵的体现。我们常说“心灵有其身体性”,而那个原初的“场”有时被视为“语言”,因为意识域的展开似乎发生于语言之中。
然而,将这种关系简单地理解为平行关系是一种“致命的幻觉”。世界和身体之间的关系,以及由心灵意识和言说构成的“到处”与它回溯性看到的那个“场”之间的关系,并非简单的平行。这种看似平行的关系之所以具有致命性,在于这两种观看或体验方式是根本不同的。
2. 死亡作为自我遗忘与退壳:一种断裂的连续
为了理解这种致命幻觉,我们需要把握两个“原初的位面”:一个是“原初的道说者”或“原初说我者”,另一个是“原初的场”或“原初家园”。原初道说者之所涌现的场,是第一个位面。而那个“原初的场”——有时被称为“原初存在”或“语言存在学”所追问的“死之所由”——是另一个位面。后者似乎更原初,是可死者之所由来。
然而,将这两个原初位面与经验层面(如先验观念论的意识或主体,以及生存论的场)以及更经验的层面(世界与身体)简单地看作平行关系是错误的。这种看似平行,实则是一种“致命的幻觉”。世界与身体的关系(仿佛身体在世界之中),尽管在某种意义上揭示了经验层面的真理,却遗忘了死亡及其断裂性。在经验层面,死亡常被扭曲为一种涌现或生成。
实际上,原初的场涌现出原初的道说者,世界在展开与消逝中把握身体的轮廓,身体的轮廓被视为与我密切相关。在这两种把握中(原初层面和经验层面),都存在着一种断裂与“无情的遗忘”。这种遗忘并非共同体不再记住个体,而是一种自我遗忘(self-forgetting)。
死亡意味着自我遗忘。在这里,我们把死亡把握为一种自己忘掉自己的过程,并且是一种漫长的、无可挽回的遗忘。可痛性失去了,丧失了自身,退变为道说者。世界的轮廓永久丧失了其内在的切己性,变为外在的、不相干的事物,而身体轮廓则被看成是切己的。
这种自我遗忘依然可以被理解为一种关系,但它并非简单的“两条线”的平行关系。它是一种层降(sedimentation),是一种“点”的层降,一种“同线”关系(点与线同线)。原初场域的自我遗忘向下层降,变成世界与身体这条线。从这个意义上说,原初的虚线(原初场域与原初道说者之间的断裂)和下面的实线(世界与身体之间的联系)并非平行,这种平行是一种幻象。之所以会出现这种幻象,是因为存在一种“片式”(piecemeal)的逻辑,一种视角化的观看(perspectival vision),使得原初的断裂被误认为是一种平行。
实际上,这是一个演化或层降的过程,一种断裂的连续。原初道说者与原初场之间的虚线是断裂的,这种断裂性使得它与世界和身体这条实线——这是一个由具身性现象学和知性把握的连续过程——之间形成了一种垂直的层降。点(原初位面)下落为线(经验位面)。然而,这个过程中存在一个致命的断裂,正是这个断裂导致我们将点看作与线平行,从而产生幻象。
死亡正是一种自我遗忘——不再能够忆起自身,丧失了把握自我的能力。这种自我遗忘是一种层降。原初的语言场域“退”下来成为言语之场(说我者),说我者进一步“成像”为世界,世界再进一步“成像”为身体。这是一个连续的“退壳”或自我弃绝、自我遗忘、自我泯灭的过程。每一环节都是一种退壳和成像。
3. 知性的作用与虚假对称性
这种连续之死,是一种断裂的连续。死亡的终点或卡滞之处似乎在身体这里,具体而言是身体的“知性化”或“性化”。知性使得这种退壳得以进一步发生,但也似乎是退无可退之处。拉康意义上的死亡驱力,这条线上的退壳机制,在身体这里卡住了。知性作为身体的自我切割力量,将内在性向外轮廓化,并进一步切割这个轮廓,导致人类进入概念世界,一个分裂的世界。
在这个阶段,身体不再是纯粹的肉体,而是现象学意义上的具身性结构。知性是身体的思维官能,是身体作为剩余器官(organ without body)的体现。在知性的把握下,身体被分裂地理解,这种分裂性甚至回溯性地投射到之前的层次:言语被分裂为意识(心理学意义上的),语言被分裂为所谓的无意识。原初场域被分裂为“心灵的身体”(soul’s body),而原初言说者被分裂为“心灵的心灵”(soul’s soul)。知性自身,作为身体的头(body’s head),则是一种“心灵的心灵”。
然而,知性在这里的退壳是失败的。它退无可退,因为它无法像之前那样退到一个新的“壳”。如果知性完全退掉自身的壳,它将成为“无壳之物”,就像黑格尔的思辨理性那样,成为纯粹的运动本身。但知性通常卡在这里,成为一种分析性的、无法整全的力量。
这种卡滞导致了一种虚假对称性。知性会将自身(身体的头)狂妄地等同于原初道说者(心灵的心灵),甚至是原初场域(心灵的身体),从而导致整个图像的翻转。原本由死亡退壳力量贯穿的层级(原初场域 -> 言语 -> 世界 -> 身体),在知性的作用下,世界与身体之间呈现出一种对立状态,这构成了实在论的基础(身体有内在轮廓,世界是外在的)。
这种虚假对称性使得知性(经验主体)将自身设定为一个中介点,连接了两个被它虚假地对称化的绝对者:一个是在知性把握下的“必然不死的我”(先验现象学主体的自我意识,不可分解,不可层降),另一个是被连接起来的“原初说我者”(被遗忘的存在,沉默的上帝或原初秩序)。这两个绝对者之间,在身体与世界这个边界上,主体间的关系得以“站立”起来。庸俗理性在这里构建了具身性(左)与在世性(右)的幻想。站立于中间的是“普遍说我者”——人类,同类之人,他们的站立根植于身体的复数性和世界的复数性,以及知性的镜面性(mirroring)和翻转能力。
4. 站立者的倾倒、哀伤与面孔
人类作为“站立者”,其死亡不再是原初的、贯穿性的退壳,而是一种倾倒(tipping over)。站立者的死是向某个方向的倾倒,或者向他者之死(象征性生命的残余),或者向自我之死(过往之自我的焦虑)。这种倾倒是被知性的虚假结构“站立”起来的生命所特有的死亡方式。
这种倾倒带来了哀伤(grief/mourning)。哀伤源于死亡的绝对孤绝性——不可共死(impossibility of dying together)。死亡是如此孤绝,以至于无法与他者一同经历或一同理解。不可共死导致了哀伤成为一种不可治愈的伤痛,是死之孤绝性的一面镜子。主体性的原子性或单个人性,恰恰是由死之孤绝性这种生存论压力催生出来的。不可共死即不可共生,意味着与世人的共在本身就已经包含着一种哀伤,一种“不可独死之哀怨”——渴望在面对死亡的壮力时被看见、被哀悼,渴望他者的爱。
哀伤以面孔(face)的形式显现。面孔是精神的壳,是头盖骨的边界。生命活在面孔上,它是生存的前沿(frontline),是意识与世界、内在与外在冲突与斗争的前线阵地。面孔是身体性的、主体间的结构,是人在面对必死性时进行持续的自我否定和转瞬自我确证的场域。
死亡在这里被理解为容颜被遗忘(the face being forgotten)。这不是简单地被遗忘,而是面孔——作为生存前沿的结构——的遗忘。它既是被自我遗忘(个体不再执着于面孔作为前沿),也是被他者遗忘(他者不再将这张脸视为一个活生生的、具有前沿地位的生存)。这是一种自我遗忘的他者性,一种不可拒绝的自我和他者的切换。哀伤正是由于这种不可挽回的倾倒和切换所引发的,它对个体进行着基石般的冲击。他人之死正因此成为“你之死”——个体无法再以主体间性的距离来面对死亡,他者性的丧失意味着死亡的绝对属我性。死亡是他人就是(Death is the Other is),这是一个递归性的定义,暗示了死亡与他者性通过一种做差机制紧密关联,但死亡本身并非他者性,而是这种切换机制本身。
5. 死亡作为搜寻:悲伤的方向与场域
哀伤作为精神的壳,无法像之前的壳一样被完全退去。哀伤无法毁灭,只会淡化或退色。哀伤的淡化、面孔的退色是人类的死(human death)特有的印记。这是一种缓慢的遗忘,一种面孔色彩的退除。这种退色并非死亡本身,而是死亡的属人性,是死亡被人所限定、所承载的方式。退去的色彩并未被抛弃,而是被收集、被珍藏起来,这就是回忆——在生存论走向死亡过程中,面孔淡化退除的颜色的粉末。回忆是有色彩的,它承载着世界。
然而,除了这种淡化的哀伤和回忆,还存在另一种形式:悲伤(sorrow)。与随死者一同消逝于虚无的、无所在的哀伤不同,悲伤是有所在的(located),它能够指向一个原初的场域。这种有所在的悲伤往往以诗的形式显现,因为它具有方向,指向生存的方向,由其所组织。悲伤不同于压抑的、创伤性的哀伤(traumatic grief),它是一种指向性的、甚至积极的生存姿态。
悲伤的“所在”并非具体的物理场所,而是它能够指向那个原初的场域,指向“时机”(occasion)——那个倾倒的时机,那个打破连续性的断裂时刻。死亡,作为这个倾倒和断裂的时机,通过悲伤这个中介,给出了一个场域和方向。这个死亡不再是被埋葬、被层降的力量,而是一种唤起的力量,一种调控机制。它不在于最终完全倒下,而在于在每一次倾倒、每一次偏斜中都蕴含着即将到来的讯息和征兆。死亡是某种讯息和征兆,让我们发现悲伤具有方向和场所。
这种悲伤是需要被搜寻的(needs to be searched for)。搜寻本身就创造了空间,使得场域成为可能。黑格尔逻辑学的连续性在这里断裂,取决于后面的时机和征兆。死亡意味着这个前夕的瞬间需要被寻找,因为它不见了。因此,死亡可以最终被定义为一种搜寻——具体而言,是时机对于方向的搜寻(occasion’s search for direction)。
这是一种本体论机制在寻找另一个本体论机制,或它们之间的一种亲缘关系。死亡是一种搜寻的机制,它意味着时间性和方向性之间既可能有关联,也可能没有关联。这种搜寻不一定成功,它不是朝向一个确定的目标,而是一种迷失(losing one’s way),一种对于方向的搜寻本身。这是一种不断搜寻方向的状态,一种对时间性和死亡的生存状态的精确描述。
结论
综上所述,死亡远非生理功能的停止或社会关系的断裂所能涵盖。它是一种深刻的、原初的自我遗忘和退壳过程,一种断裂的连续。知性在其中扮演了复杂的角色,其失败的退壳制造了虚假对称性,构成了人类经验世界得以“站立”的结构。人的死亡表现为一种倾倒,引发了哀伤,而面孔是这一哀伤及生存前沿的载体。最终,通过悲伤对原初场域和时机的指向性,死亡被理解为一种持续的“搜寻”——时机对于方向的搜寻。
这种对死亡的理解揭示了其本体论的动态性和调控性,而非静态的终结。哲学,从这个意义上讲,可以被理解为一种对死亡的练习,一种对这一永恒搜寻机制的体验与探寻。通过这种探寻,我们得以触及生存的深层结构,理解人类存在的脆弱性与独特性。对死亡的思考不是逃避生命,恰恰是对生命本质的深刻反思与体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