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典译读】黑格尔《逻辑学》存有论(9)——质的第三个评述(下)进一步批判知性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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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新审视虚无:黑格尔逻辑中“有”与“无”的辩证法及对否定性的误解

摘要

黑格尔在《逻辑学》开篇探讨了纯粹的“有”与“无”及其向“生成”与“定在”的辩证转化。然而,对于“无”的理解,普遍存在一种将其简单等同于“缺失”或“不在场”的倾向。本文基于对相关章节的解读,旨在批判性地考察这种将虚无视为存在之匮乏的常识性观点,阐明黑格尔逻辑中“定在性的否定”(determinate negation)所具有的肯定性作用,并强调在把握“有”与“无”的纯粹转化时,不能不恰当地引入后续逻辑阶段的范畴,如关系、根据或条件。通过区分纯粹的“无”与“定在性的否定”,以及强调逻辑范畴演进的阶段性,本文力图揭示黑格尔辩证法在理解否定性本质上的深刻性,超越了囿于知性思维的片面认识。

引言

黑格尔的《逻辑学》以纯粹的“有”(Sein)为开端,这是一个没有任何规定的、最抽象的概念。与纯粹的“有”紧密相连、同样没有任何规定且与“有”同样抽象的,是纯粹的“无”(Nichts)。黑格尔认为,这两个抽象的概念各自消融于自身之中,并相互转化,共同构成了最简单的“生成”(Werden)。“生成”既是“有”向“无”的过渡(消逝),也是“无”向“有”的过渡(产生)。而“生成”的直接结果,则是“定在”(Dasein)——即被规定了的“有”,其中“有”包含着“无”,使其具有了特定的规定性或边界。

然而,在理解“无”的概念时,尤其是在“定在”的语境下,常识或知性思维(understanding)往往将其理解为某种确定事物或存在物的“缺失”或“不在场”。本文将围绕对黑格尔《逻辑学》第一部分第三项评注的讨论,深入分析这种误解的根源,揭示黑格尔辩证法对否定性作用的独特认识,并批判性地考察将后续逻辑范畴应用于纯粹的“有”与“无”之间过渡的不当之处。

一、 常识性误解:“无”作为“有”的缺失

在日常思维中,当我们在一个“明确的定在”中讨论“无”时,我们倾向于将其视为与“有”相对立的、“有”的缺乏。例如,黑暗被理解为光明的缺失,寒冷被理解为温暖的不在场。在这种理解中,“有”被视为积极的、在场的事物本身,而“无”则被视为一种消极的、附属的状态,仅仅是“有”的对立面或匮乏。这种观点认为,正如零本身不是一个实在的东西,而是对一的缺失的标记;寒冷只是温暖的不在场,而非自身具有积极实在性的东西。

这种将“无”简单视为“缺失”的观点,源于一种以外在比较为基础的、片面的知性思维。它将“在场”与“缺失”静止地对立起来,未能把握否定性自身的内在逻辑和积极作用。这种思维方式往往将具有规定性的存在物视为客观的、实在的,而将否定性的东西(如黑暗、寒冷)视为某种“附属”或“非实在”的存在,不具有与其自身对应的积极品质或尊严。尽管这种观点被许多人视为一种深刻的反思,甚至被看作认识事物的“重要一项”,黑格尔(及本文解读)明确指出,这种理解是“愚蠢的”、“错误的”,它未能触及否定性的真正本质。

二、 定在性的否定作为肯定性的力量

与上述将“无”视为简单缺失的观点相反,黑格尔的辩证法揭示了“定在性的否定”(determinate negation)所具有的肯定性(affirmative)或积极效力(effective presence)。在一个明确的定在中,“无”并非仅仅是被动的缺失,而是主动地参与构建定在。

考虑前述的例子:黑暗并非光明的简单消失,而是在光的在场中展现其积极效力,例如通过自身规定为“颜色”。正是作为颜色的黑暗(即有规定的否定性),使得光得以被感知为具有不同色彩、从而具有可见性。在此意义上,黑暗对于可见性的贡献,与被视为“实在”的光明同样重要。类似地,寒冷也并非仅仅是温度的降低或缺失,它自身具有积极的作用力量,例如使水结冰或沉淀其骚动状态。在黑格尔看来,寒冷本身也是一种客观的现实性。如果只有热而没有冷,或只有冷而没有热,世界都将缺乏构成局部、清晰、对立、有序或无序运动的可能性,缺乏感知和识别的可能。

这里的关键在于,“定在性的否定”是一个“带有确定内容的否定”(negative with determinate content)。这种否定不是纯粹无差别的“无”,而是某种特定规定性的否定。正是这种明确的状态(determinateness)使得否定性不再是纯粹抽象的“无”,而转化为某种具有肯定性特征的东西。黑格尔指出,将“无”转化为“肯定性”是通过其明确状态实现的。这种明确状态曾在“明确定在”(determinate existence)中显现为存在的一侧(主体),现在则显现为该存在缺失后的否定性一侧。这种转化对于那些囿于知性抽象思维的人而言,可能显得悖谬或难以理解,但黑格尔强调,这恰恰是“否定的否定是肯定”这一深刻洞见的应用,其正确性及其所涉及规定的普遍性(否定性、肯定性、转化等)和无限可应用性,使得我们必须对其给予充分的重视。

三、 “有”与“无”纯粹转化的直接性与抽象性

在回到《逻辑学》的开端,即纯粹的“有”与“无”的相互转化(生成)时,必须注意其与“定在性的否定”的转化有所不同。纯粹的“有”与“无”的转化是直接的(immediate)且完全抽象的(entirely abstract)。它发生在这两个尚未获得任何规定、没有任何内容的抽象概念之间。

批判性地看,对这种纯粹转化的一种常见误解是,试图用后续逻辑阶段的范畴来理解它。例如,将其视为一种“关系”(relation)、“根据”(ground)、“原因”(cause)或“条件”(condition)。然而,黑格尔明确指出,在这种原初的、直接的转化中,应用更多的、介于两者之间的“明确的中介”(determinate mediations)是不适当的。将“有”与“无”看作是处于某种关系之中,或者说它们的转化是一个关系,亦是错误的,因为“关系”概念及其所预设的处于关系中的“两侧”(connected sides)属于逻辑学的后续章节(如本质论)所讨论的范畴。

在纯粹的“有”与“无”的转化中,不存在可以被进一步规定的、被连接起来的“两侧”。它们也不是互为根据或原因。断言“有”转变为“无”必须以“某物存在”为条件,或“无”转变为“有”必须以“非存在”为条件,尽管表面上似乎符合某些逻辑直觉(例如根据率的某种形式),但在《存在论》的这一阶段引入“条件”这样的范畴,同样是阶段性的跳跃。根据、条件、关系等范畴,其自身就包含着“有”与“无”的张力,是这两种原始力量复杂结构化后的产物。在纯粹的《存在论》中,这些概念尚未发展出来。

因此,“有”与“无”的转化(生成)必须被理解为一种没有“额外反思性规定”(additional reflective determination)的直接运动。这种运动是范畴自身内在辩证性而非外在知性反思的结果。它不是两个独立的、已然确定的“东西”之间的连接性指示(connecting reference),而是它们在自身的片面性中消融并相互产生的过程。这种转化以其抽象性为特征,正是由于在这种运动的环节中,还没有设定出有别于它们自身的明确状态,它们尚未获得作为根据或条件的地位。

结论

黑格尔对“有”与“无”辩证法的阐述,尤其是对否定性作用的理解,深刻地挑战了将虚无简单视为存在的缺失这一普遍观念。他通过“定在性的否定”展现了否定性如何在一个具有明确内容的情境下,转化为具有肯定效力、积极构建定在的力量,从而揭示了“否定的否定是肯定”这一辩证原则的深度。

同时,理解“有”与“无”向“生成”及“定在”的纯粹转化,要求我们严格遵循逻辑范畴的自身展开。这是一个直接的、抽象的运动,不能不恰当地引入属于后续逻辑阶段的范畴,如关系、根据或条件。过早地应用这些范畴,反映了知性思维的局限性,未能把握纯粹范畴自身的辩证运动及其在逻辑体系中的独特地位。

从黑格尔的视角看,纯粹的“有”与“无”的辩证法是整个逻辑体系的基石。它克服了知性思维中非此即彼的对立,开启了范畴通过自身内在矛盾而展开的道路。这一开端性的辩证运动,尽管看似简单,却蕴含着深刻的本体论过程,最终导向具有规定性的存在(定在,即质)以及随后发展出的量等范畴,奠定了对现实进行概念性把握的基础。理解这一点,对于深入黑格尔的逻辑哲学,超越常识和片面知性思维的限制,具有至关重要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