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便聊聊】给严肃哲学以勇气，给庸俗哲学以同情
论哲学实践及其与文化消费、学术研究之分野
摘要
本文旨在辨析哲学的本质实践与当前流行的哲学文化消费及部分学术研究之间的显著差异。通过审视西方哲学传统中哲学家与生活实践及社会政治的紧密联系，文章批判性地指出当前中文语境下哲学研究中存在的脱离现实、缺乏激进批判精神的倾向。文章强调，真正的哲学实践是一项需要极高智识门槛、伴随深刻痛苦和自我清算的、具有颠覆性和建构性的活动，它要求主体敢于质疑一切既有规范、传统乃至自身，并主动承担由此带来的风险与责任。相比之下，将哲学视作一种文化符号或思想包装纸的文化消费行为，尽管能提供某种慰藉或身份标识，却未能触及哲学的核心诉求，亦非真正意义上的哲学探索。
关键词： 哲学；实践；文化消费；学术研究；激进批判；主体性；观念论；现象学
1. 引言
“哲学”一词在当下的公共领域与学术语境中被广泛使用，其内涵却似乎日趋模糊。从严肃的学术研究到普及读物，再到社交媒体上的碎片化讨论，哲学似乎无处不在，却又难以把握其核心。本文认为，有必要对当前语境下被冠以“哲学”之名的各种活动进行审视与区分。特别是针对当前部分哲学研究缺乏与社会政治实践的关联以及哲学日益被商品化、消费化的现象，本文旨在阐明一种对哲学本质更为严格的理解——一种将其视作高度个人化、具有激进批判精神并能深刻改变主体生活方式的实践活动。
2. 哲学家与学者的分野：实践缺位之批判
文章开篇即提出一个核心论断：并非所有从事哲学研究或撰写哲学著作的人都可以被称为“哲学家”。在作者看来，许多所谓的“哲学研究者”或“学者”，尤其是在特定语境下，更像是“民心学者”或单纯的“研究者”，而非具有原创性洞见和生活整合性的哲学家。
真正的哲学家，追溯至西方哲学史的经典时期（如德国古典哲学、法国现当代哲学），其思想体系往往与其生活方式、社会参与乃至所号召的社会计划紧密相连。哲学家不仅仅停留在书斋中的抽象思辨，他们的思想是具身的，是与现实世界互动并试图改造世界的。例如，一个哲学家提出的学术体系可能同时是一个社会变革的蓝图，其思想与其实践、与追随者的行动是不可分割的。
然而，在某些特定的学术环境中，哲学家似乎沦为纯粹的知识梳理者或文本研究者。他们的研究可能精于考据、逻辑推演，但其思想本身并未转化为一种独特的生活方式或对现实世界的介入力量。这种脱离政治力量和社会实践的哲学研究，被认为缺乏西方哲学传统中那种深刻的根基与活力。资本主义代议制等政治体系下的知识分子往往拥有与其思想相对应的政治力量或社会影响力，尽管这种影响力在当代社会面临衰退，但其历史上的关联是显著的。相比之下，某些语境下的哲学学者，其学术思想似乎“不肯”（或“不敢”）与政治实践捆绑，这被视为一种根本性的缺失。
因此，区分哲学家与学者，关键在于审视其思想是否与生活方式和现实实践相结合，是否具备介入和改造现实的勇气与力量。纯粹的知识储备和研究技巧，不足以成就一位哲学家。
3. 哲学之本质：激进批判与主体性重塑
如果说上述是对伪哲学或不完整哲学的批判，那么真正的哲学又是什么？本文认为，真正的哲学是一项门槛极高、要求极严的智识与生存活动。它要求主体继承和掌握人类现代哲学史上的宝贵财富，特别是现象学、结构主义、后结构主义以及观念论（如黑格尔体系及后观念论传统）。这些传统并非仅是知识体系，更是认识世界和自我的一种独特“范式”。
真正的哲学探索起始于一种彻底的怀疑和批判精神。它不仅仅是对外部世界的质疑，更是对自身意识结构、思想范式，乃至基本生存设定（如时间、空间、自我）的根本性反思与挑战。这种反思要求主体敢于“背叛”一切既有的东西：伦理习俗、民族传统、基本价值，甚至是人类共同体的普遍形式。哲学家在某种意义上是“叛人类者”，敢于将自身的原则应用于自身，进行前后期的思想“锻造”，甚至不惜挑战自我的核心设定。
这种激进的质疑并非为了摧毁而摧毁，而是一种对真理的极致追求。这种真理探索反过来会“主宰”个体的生活，带来狂野、暴烈、颠覆性的变化。一个真正的哲学探索者，其生活方式可能会与世俗格格不入，其思想会不断自我否定、自我超越。这种智识上的“格格不入”或“不适格性”，正是哲学探索的起点之一。
然而，这种探索是痛苦的、孤独的，甚至可能导致“精神病理化”的边缘。它要求主体拥有无限的“野心”，渴望解释和把握一切，质疑一切范式，并努力重构自己的认识框架。这种工作需要极致的勇气，敢于面对自我暴露的“丑闻”，承认自身的无知、局限和矛盾，并通过对这些困难的描述来推进思想。哲学不是“弄懂”什么现成的东西，而是不断暴露“我不懂”，并去把握“我不懂”何以产生、何以长出，去清算自身在其中维系的利益和虚伪。它是一场清算自我的“合体”过程，要求承认自己设定和遵守的那些规则和交易，承认自己不敢或不愿质疑的东西，承认自己从中获得的好处和安宁。
4. 哲学之伪：文化消费与心理慰藉
与这种严格意义上的哲学相对，当前大量被称为“哲学”的活动，实际上是哲学概念的文化消费或挪用。这种消费表现为购买哲学书籍、听讲座、讨论概念，但其目的并非是进行痛苦的自我清算或激进的智识探索，而是为了满足心理需求、获得身份认同或为现有生活方式提供包装。
这种“哲学”就像“包装纸”，用来包裹或调节个体的物质生活和世俗关系带来的不适。它可能提供一种“思想的点缀”，让人觉得自己与众不同，拥有“精神生活”，但在面对现实的经济压力、人际困境或社会评价时，其真正的价值判定标准仍是世俗的、功利的。这种哲学不是用来改造生活，而是用来“贴金”、“抹干净”或方便接受既有现实的“调剂”。它回避了真正的质疑和挑战，仅仅停留在文化符号的层面。
将哲学用作文化消费的个体，往往处于一种原子化甚至更为封闭狂乱的生活状态中。他们试图通过建构某种“世界图景”或“思想方式”来应对与现实的“不合拍性”，并将此称之为“哲学”。但这与真正的哲学——那种敢于为了真理探索而颠覆自身生活、承担后果的实践——截然不同。前者的哲学是用来证明“老子就是这样”，为自身的格格不入寻找合理化外衣；后者的哲学则是对何种生活“值得过”进行根本性追问，并勇于按照探索结果去生活的冒险。
这种文化消费式的哲学缺乏实质性的竞争，因为它不寻求智识的领导地位或对现实的实际影响，仅是一种个体心理上的自洽或社交圈层内的表演。它甚至可能不如某些迷信活动，因为迷信者至少真的会拿那些东西去推销、去“装逼”，将其真正融入与他人的互动关系中，而消费哲学的人可能连将其堂而皇之地贴在脸上、与周围人直接交流的勇气都没有。
5. 哲学的门槛与代价
真正的哲学实践具有极高的门槛。这不仅是智识上的门槛——需要掌握复杂的知识体系和思维范式，更是精神上和生存上的门槛。它要求个体具备无条件的智识好奇心，甚至是一种“严格的偏执狂式”的质疑精神，能够“藐视一切”，同时又有巨大的韧性去“建构一切”。这种能力并非人人具备，也并非通过简单的学习就能获得。它往往要求个体能够将自己的主体性、甚至基本的生存设定悬置起来，在严格的方法和体系下去重新推演和把握一切。
这种探索的代价是巨大的，甚至需要付出“一生”。它要求个体敢于脱离舒适区，承担由此带来的精神痛苦、孤独，甚至可能面临的社会排斥或心理崩溃的风险。这种“精神病理化”的裂度是现代哲学探索中不可忽视的现实。
因此，本文认为，并非所有人都适合进行这种严格意义上的哲学实践。如果个体的家庭、利益关系或生活方式倾向于前现代的稳定或温和保守，那么强行进入这种探索可能带来难以承受的后果。哲学是一场“大专宝”（巨大的损失风险），是不可避免的。它不是一种可以随意尝试的学术训练，而是对个体生存状态的根本性挑战。
6. 结语
本文通过区分真正的哲学实践与文化消费及部分学术研究的差异，强调了哲学的激进性、颠覆性、主体性重塑的特质及其高昂的代价。真正的哲学家敢于质疑一切既有秩序，清算自身，并试图在智识上建构全新的世界理解。这种探索是痛苦且孤独的，门槛极高，并非人人可行。
然而，这并非意味着对更广泛的“哲学”讨论失去希望或予以否定。虽然许多被称为哲学的东西只是包装纸或心理慰藉，但它们的存在本身也折射出特定人群的需求和时代的某些特征。对于那些无意或无力承担真正哲学探索代价的个体而言，这种形式的文化消费或许有其存在的合理性，提供了一种应对现实不适的非激进方式。
最终，无论是严格意义上的哲学实践，还是更广泛的文化符号消费，“哲学”的不同形态都在人类智识和文化景观中扮演着各自的角色。然而，认识到它们之间的本质差异，对于理解哲学为何、何为哲学，以及我们自身在面对思想世界时的位置，是至关重要且必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