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义主义】再性征化（4-4-1-2）——VR乌托邦中的第一重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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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来VR时代的性征化转向：从去性征化到再性征化
摘要： 本文探讨在未来高拟真虚拟现实（VR）时代背景下，人类性征化所经历的潜在转向。VR技术通过模拟身体感知和重塑身体意象，理论上能够实现一种超越生物性别限制的“去性征化”状态，即在虚拟空间中达成彻底的性别平等甚至模糊化。然而，这种去性征化模式在主体间性、亲密关系以及深层享乐体验方面面临挑战，可能导致主体性的消散和关系维度的扁平化。基于此，本文提出“再性征化”（re-sexualization）的概念，认为未来VR时代将自发或被迫地重新引入某种形式的性征化，但这并非简单回归传统的性别或性观念，而是一种基于技术、现象学和新型社会规范的、多元化和主体化的性征化模式。文章将分析再性征化的机制（如普适化虚拟面具的应用）、其与潜在的社会规约系统（如“社群系统”或规范机制）之间的张力，以及为保障深层主体间享乐所需探讨的豁免权问题。
关键词： 虚拟现实（VR），去性征化，再性征化，身体现象学，主体性，享乐，人际关系，社会规约
1. 引言：VR时代与潜在的去性征化
随着虚拟现实（VR）技术的不断发展和成熟，其对人类感知、身体体验和社会互动模式的影响日益显现。未来的高拟真VR环境，特别是那些能够深度模拟触觉、体感等身体感受的技术，预示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身体与自我重塑的可能性。在这样的技术背景下，一个引人注目的现象是，VR似乎能够初步实现一种严格意义上的性别平等，甚至导致一种“去性征化”的状态。
传统的生物性别在VR世界中不再是体验或互动的必然限制。个体在虚拟现实中的身体（Avatar）可以与其实际的生物性别完全脱钩。通过精确模拟身体各感受点（皮肤感受点、内脏感受等）并处理其传导至中枢神经的信号，VR可以重塑个体的身体感知。例如，即使是生物学上的男性，其虚拟身体也可以被设定为女性，并能体验到模拟的妊娠反应，这种体验通过技术手段（如外周神经的安抚、感觉点位的映射与处理）实现，而非依赖于生物学机能。身体现象学视角的引入尤为关键：VR通过操纵感官神经末梢的信息输入，能够重塑个体的空间感和身体感，使身体的“定位关系”和“电位节点”可以被任意编排。一个在物理上突起的部位，在VR中通过现象学机制可以被感知为凹陷，反之亦然。
在这种身体可塑性和感知重塑的基础上，VR时代似乎可以实现绝对意义上的去性征化。身体的生物性特征（如性器官、性别相关的生理反应等）不再是决定其在虚拟世界中功能、体验或社会定位的核心要素。理论上，每个人都可以自由选择或改变其虚拟形象的性别特征甚至超越传统性别二元对立，生理差异不再构成社会互动或体验的障碍，从而在虚拟层面实现彻底的性别平等甚至性别中立。
2. 去性征化带来的挑战：亲密关系的困境与主体性威胁
然而，这种理想化的去性征化状态并非没有问题。彻底的去性征化可能导致“艾余（Eros/Desire/Intimacy）的不可能性”或“性关系的不可能性”。这里的“艾余”不仅指生物学意义上的性行为，更涵盖了广义上的情欲、吸引力、亲密感以及由此衍生的深层情感连接。在一个高度同质化、扁平化的虚拟互动空间中，如果个体之间的差异性（包括基于性征的吸引力或差异）被完全抹平，那么构建基于独特个体魅力的、具有深度和张力的亲密关系将变得困难。
同时，去性征化也可能威胁到个体的主体性。在物质需求得以满足的VR乌托邦中，人类的活动重心可能转向审美和享乐。然而，如果享乐模式变得过于随机、浅层或缺乏结构性差异，人类的主体性可能会退化甚至消散，如同被圈养的动物最终只会表现出刻板行为。深层、有烈度的享乐往往与身体、差异、甚至是某种结构性的“创伤”或“倒错”体验紧密相连——这里的创伤或倒错并非负面意义上的病理现象，而是指突破常规、挑战界限、带来强烈主观体验的维度。完全剥离了性征差异和潜在禁忌的互动，可能无法提供维持主体性所需的张力和深度。
此外，去性征化可能导致“审美的平均主义”。当外貌、声音等表层特征可以通过技术轻易调整至完美或通用模式时，个体之间的审美差异消失，美丑之分变得无关紧要。虽然这在一定程度上消除了基于外表的歧视，但也可能使个体失去了基于独特生理或形象特征所产生的吸引力与识别度，进一步削弱了深层情感连接的基础。普适化的“虚拟面具”（或“联普”）的应用，即每个人在公共场合都呈现一种通用、程式化甚至卡通化的形象，虽然能有效避免冒犯和冲突，保持社交距离，但也掩盖了个体真实或更具特质的虚拟形象，使得基于真实虚拟身体的互动被限制在极小的亲密圈层内。这种公共形象的平均化与私密形象的保护，恰恰构成了再性征化的一个重要机制。
3. 再性征化：必要性、机制与张力
正是为了应对去性征化带来的挑战，VR时代出现了自发的或作为一种必要补偿机制的“再性征化”（re-sexualization）。这种再性征化并非简单复辟前VR时代的性别模式，而是对传统性征化概念的重塑和多元化呈现。它有以下几个关键特征和机制：
3.1. 主体的再性征化与虚拟面具机制：再性征化首先体现在个体层面对其虚拟身体的主体化建构。个体通过高度细节化、具有个人独特审美和特征的Avatar来表达自我，并以此作为深层互动的基础。然而，如前所述，为了在公共领域避免冲突和冒犯（这可能与未来VR社会的“社群系统”或某种普遍的道德规范相关），个体普遍佩戴“虚拟面具”。这个面具是一个无足轻重的、通用的公共外表，它与个体内在的、真实的虚拟外表（高细节度的个人化Avatar）之间形成一个“障壁”或分界。这种区分和隐藏本身构成了再性征化的一部分：它通过创造公私领域的差异和界限，保留了私密、独特身体形象的稀缺性和吸引力，从而为深层主体间享乐创造了条件。
3.2. 享乐模式的再性征化与冒犯性：在满足了基本需求的VR世界，享乐（包括性享乐）成为核心驱动力。这种享乐不再受限于生物性，而是高度主观化和审美化的。然而，这带来了新的问题：虚拟享乐行为可能具有“冒犯性”。例如，未经许可复制他人Avatar并用于私密或性行为模拟，构成对他人虚拟人格权和尊严权的侵犯。这表明，即使在虚拟世界，基于身体形象的互动仍然承载着道德和伦理重量，性征化在新的层面引发了关于主体边界和尊严的争议。
3.3. 多元化与主体化的性征：未来的再性征化不会导向一个普遍的、标准化的性征崇拜（如传统的男性中心主义或单一的女性身体/菲勒斯崇拜）。相反，它将是高度多元化和主体化的。每个个体或社群都可以构建和拥抱自己的、独特的性征表达和享乐模式。这种性征是“主体性上的性征”，是基于个人意愿和建构的，而非由生物性或单一社会规范强加的。这种多元性借鉴了人类史前史和历史中丰富的亲密关系、性模式和享乐形式，并将其在虚拟空间中得以实现和探索。
4. 再性征化与社群系统的张力：豁免权问题
再性征化的出现，特别是其可能包含的、突破公共规范的深层享乐模式（如结构性的倒错或创伤体验），与未来VR社会中可能存在的普适性“社群系统”（旨在维持和谐、防止冒犯的普遍规约）之间形成了尖锐的矛盾。如果所有行为都必须符合社群系统的平均化标准，那么具有深度和差异性的再性征化享乐模式将无法存在。
因此，一个核心问题浮现：是否存在某些私人的、自愿的、基于亲密关系（如伴侣、挚友）的性征化享乐模式，可以获得社群系统的“豁免权”（exemption）？这意味着这些特定类型的互动可以不受普遍规范的约束，允许其中的参与者“预先原谅”或“预先豁免”彼此在行为中可能触犯公共规范的部分。这种豁免权的需求源于对深层主体间享乐的追求，因为这种享乐往往伴随着某种形式的结构性张力或对常规的逾越，而这是维持主体性活力所必需的。
然而，如何界定哪些模式可以获得豁免，哪些行为属于私密自愿范畴，以及这种豁免的边界在哪里，是一个复杂的伦理和实践难题。这可能需要建立新的社会机制，例如一个“享乐豁免委员会”（可能作为伦理委员会的分支），负责根据特定情境和关系性质来判断和确定哪些性征化享乐模式可以预先获得社群系统的默许或豁免。这个过程将是持续协商和调整的，反映了个人对深层体验的需求与社会维持基本秩序之间的永恒张力。
5. 结论
未来VR时代并非简单地导向一个彻底去性征化的扁平世界。虽然技术为超越生物性别的平等提供了可能性，但人类对深层主体性、亲密关系和有烈度享乐的内在需求，将驱动一种“再性征化”的转向。这种再性征化是一种复杂、多元和主体化的过程，其机制包括普适性虚拟面具对私密个人化形象的保护，以及对超越公共规范的深层享乐模式的探索。再性征化与未来可能存在的普适性社会规约系统之间存在固有张力，如何通过协商和制度（如享乐豁免委员会）来平衡公共秩序与私人领域对差异和深层体验的需求，将是构建未来VR社会性与主体性模式的关键所在。本体论上，VR身体的现象学构建使其性化模式不再必然导向固定的性征，而是在一个开放的符号系统内实现随机而又在私密层面被主体结构化的享乐模式。理解并引导这一再性征化过程，对于避免主体性消散和确保人类在高度虚拟化环境中的存在深度具有重要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