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义主义】经验主义(2-4-1)——霍布斯的极简形而上学:利维坦和契约论的哲学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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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马斯·霍布斯的哲学体系:物质、运动、心灵与国家

摘要

本文旨在探讨英国经验主义代表人物托马斯·霍布斯(Thomas Hobbes)的哲学体系。文章首先分析了霍布斯的本体论立场,阐明了他如何以物质及其运动取代传统的本体论地位。接着,文章考察了霍布斯在《利维坦》(Leviathan)中提出的自然状态与文明秩序(国家)的“场域论”,并解释了社会契约在个体自保与集体联结中的作用。文章的核心部分深入解析了霍布斯的认识论,将其描述为一种基于感官“回应”或“反作用”的理论,并进一步阐述了想象、回忆、语言以及作为计算(加法与减法)的心灵概念。最后,文章分析了霍布斯对笛卡尔等传统哲学家的批判,尤其针对非物质实体概念、共相/本质以及“清楚明白的观念”作为本体论证明基础的否定,并讨论了其体系中可能隐含的形而上学预设。

引言

托马斯·霍布斯(Thomas Hobbes,1588-1679)是十七世纪英国最重要的哲学家之一,被广泛视为英国经验主义传统的奠基者之一,同时也是现代政治哲学的先驱。《利维坦》是其最著名的著作,系统地阐述了他的机械唯物主义哲学及在此基础上构建的政治理论。与许多同时代哲学家不同,霍布斯的思想体系具有高度的统一性和贯通性,他试图将对物质世界、人类认知以及政治社会的理解统一在一个机械运动的框架之下。本文将依据语音转录文本所提供的线索,对霍布斯哲学体系的主要构成要素进行梳理和探讨。

1. 本体论的基穿与物质实在

霍布斯的哲学始于对传统本体论的深刻批判,或者如文本中所述,他对某些传统意义上的本体论进行了“基穿”(piercing/undermining)。在他看来,宇宙的根本实在并非非物质的精神或形式,而仅仅是物质(Matter)。物质是唯一具有本体论地位的存在,而物质的根本属性和存在方式就是运动(Motion)及其运动机制(Mechanism)

这意味着霍布斯否定了非物质实体的存在,无论是传统的灵魂、精神,还是柏拉图式的共相或本质。在他看来,任何关于非物质存在的论述,例如“非物质的物体”(in material body),都是概念上的矛盾,是哲学家常犯的“错误”。他拒绝以关于抽象存在的叙事(”Tales or Stories about some existence”)来构建本体论。在霍布斯的体系中,不存在脱离物质及其运动而独立存在的实体。

然而,这种对传统本体论的否定并非导致了本体论的真空,而是将其位置让给了国家(The Commonwealth/State)。在《利维坦》中,通过社会契约建立的国家被赋予了一种独特的、人工的本体论地位。它是人类个体出于自保和理性计算,通过联合意志(契约)所构建的“人造人”,它作为一种集体实体,成为了维持秩序、实现和平的最高实在。这种将政治共同体提升至本体论层面的做法,是霍布斯对传统思想的重要突破。

至于神(”华字”),霍布斯的态度较为复杂。虽然他曾被指控为无神论者,但他在著作和通信中似乎承认神的存在。然而,他认为神在很大程度上是不可理解的,人类对其的认识极其有限。早期的霍布斯认为神是完全不可思议的,对其的描述(如拥有“灵魂”或“圣灵”)仅仅是赞美而非认知。晚年,他似乎仅赋予神一个属性:广延(Extendedness)或遍在(Ubiquitous)。这种观点极其特别,带有明显的唯物主义色彩,将神的存在也置于某种空间性的框架之下,进一步限制了神在传统形而上学中的地位及其对世俗事物的干涉能力。

2. 场域论:自然状态与文明秩序

霍布斯的政治哲学基于其独特的“场域论”或秩序理论,区分了两种根本状态:自然状态(State of Nature / 自然秩序)文明秩序(Civil Order / 人工秩序)

自然状态是人类脱离一切社会约束、完全自由的原始状态。在霍布斯看来,这是一种“所有人反对所有人的战争”(bellum omnium contra omnes)状态。个体受自私的欲望(尤其是自保)驱动,相互之间处于持续的冲突、竞争和“冲撞”(collision)之中。在这种状态下,没有道德、法律或正义可言,生命是“孤独、贫困、污秽、野蛮和短暂的”(solitary, poor, nasty, brutish, and short)。

正是出于对这种毁灭性状态的恐惧和对自我保存的根本渴望,人类个体基于理性计算,同意相互订立契约(Contract)。通过这一契约,个体放弃部分自然权利(主要是对一切事物的权利),将其转让给一个拥有绝对主权的主权者(Sovereign),从而形成文明秩序——国家(利维坦)。这个过程是人类“创造出来”的“人工秩序”。国家的存在使得财产、法律、道德以及相对和平的生活成为可能。

在霍布斯看来,自然秩序与文明秩序之间的关系并非简单的对立,而是一种派生和超越的关系。文明秩序是克服自然状态不可持续性(“没办法……要崩溃了”)的必然产物。从认识论角度看,文本指出自然秩序与感觉(Sensation)相关,而文明秩序与理智(Reason))心灵(Mind)相关。这一点将在下一节详细讨论。

3. 认识论:感官回应与心灵计算

霍布斯的认识论是其机械唯物主义的直接推论。他认为,所有知识都来源于经验(Experience),而经验的原始材料是感觉

霍布斯将感觉描述为一种“回应论”(Response Theory)或“反作用论”(Counteraction Theory)。当外部物质的运动作用于我们的感官时,感官会产生一种内部的回应反作用力。这种内部运动就是感觉。外部事物的运动(Cause)在感官中产生内部的运动(Effect),而感觉就是对这种外部运动的内部“回声”(Echo)。重要的是,霍布斯认为这种回应并非完全被动的接受,而是感官的一种主动“环机”(counteracting),这种反作用类似于外部事物的影响,因此我们的感觉是相对真实、不易失真的。

感觉产生后,其内部运动并不会立即消失,而会持续或衰减(Decay / 辞制)一段时间。这种衰减的、残留的感觉就是想象(Imagination)。当我们专注于这种衰减的感觉图像(Image)时,它就是想象;当我们将其视为对过去某个特定外部作用的回应时,它就是回忆(Memory)。因此,在霍布斯看来,想象和回忆是同一种过程的不同侧面——都是对已逝感觉的延续,只是强度较弱。正是这种感觉的“持续”或“停留”(文本中称为“停一停”),通过一种可能隐含的“暂存器”(Accumulator/Register)机制,使得想象和回忆成为可能。

在想象和回忆的基础上,人类发展出了语言(Language)。语言是对感觉和想象的进一步符号化,通过声音(内听觉)或文字与特定感觉/想象关联。霍布斯认为,语言中的名字(Names)意义(Signification / Meaning)密切相关,几乎是同一回事。一个名字本身只是一个声音或符号,它获得意义是在具体的言说(Utterance)活动中,通过与特定的感觉/想象/事物相关联而实现的。

语言使得思维成为可能,而思维的本质在霍布斯看来就是计算(Computation)。他提出了著名的“心灵即计算”(Mind as Computer)观点,认为心灵就像一台机器,其基本操作只有两种:加法(Addition)减法(Subtraction)。例如,他将三段论(Syllogism)视为概念的加法:将“人”的概念(包含“必死”)与“苏格拉底”的概念结合(加到一起),得出“苏格拉底必死”的新知识。否定判断则涉及减法。心灵的复杂运作(包括推理、判断等)都可被分解为这些简单的计算过程,再加上个人的习惯、倾向以及公共的约定。因此,心灵或精神并非超越性的非物质实体,而是物质(身体、器官,尤其是大脑和心脏)运动的一种形式。

与此相应,霍布斯的认识论只能把握完整的实体(Entity),即那些确实存在的、具体的物质事物。他认为,将事物的属性(如“红色”、“圆形”)从实体中剥离出来,并将这些属性本身视为独立的实体,是哲学家常犯的错误。我们经验到的总是“红色的苹果”,而不是独立存在的“红色性”或“圆形性”。否定抽象属性的独立存在,是其唯名论(Nominalism)立场的直接体现。

4. 对传统哲学及笛卡尔的批判

霍布斯对当时流行的哲学观点,特别是对勒内·笛卡尔(René Descartes)的二元论和认识论基础持强烈反对态度。

霍布斯批判笛卡尔的理由之一,是后者对非物质实体的接受。作为彻底的唯物主义者,霍布斯无法接受笛卡尔关于思维实体(res cogitans)与广延实体(res extensa)分离的观点。

更重要的是,霍布斯否定了笛卡尔认识论的基石——“清楚明白的观念”(Clear and Distinct Perception)作为本体论证明的能力(文本称之为“本体论功能”)。笛卡尔认为,如果能够清楚明白地构想两个事物是相互独立的,那么它们就确实是相互独立的实体(例如,能够清楚构想思维与广延分离,所以思维和广延是不同的实体)。笛卡尔还用这种方法来证明神的存在(从对完美存在的清楚观念推断出神的存在)。

霍布斯彻底拒绝这一论证模式。他认为“清楚明白”是一个模糊且主观的概念,可能是想象的产物,不具备证明本体论事实的能力。能够独立思考“红色性”并不意味着“红色性”可以独立于红色物体而存在。在他看来,依赖于“清楚明白”的观念来推断抽象实体(如“红色性”、“圆形性”)或非物质实体(如思维实体、神)的存在,是哲学家犯下的根本性错误。他坚持只有经验可及的、完整的物质实体才具有本体论实在性。

在霍布斯看来,认识论(我们如何认知)并不能反过来干涉或决定本体论(什么存在)。认识论的功能在于揭示物质世界的运动机制及其在我们感官和心灵中产生的效应,而不是通过思维的活动来“创造”或“证明”抽象或非物质实体的存在。他的认识论是“服从”于其本体论的,或者如文本所说,它是“乖宝宝”,没有“本体论的力量”去僭越物质实在的界限。

5. 可能的形而上学预设

尽管霍布斯力图将一切还原为物质及其运动,排斥传统形而上学,但文本提示,其体系中可能仍然隐含着某种形而上学预设。这一点体现在他关于感觉“持续”或“衰减”(“停一停”)的机制上。

从纯粹的物理运动角度看,作用与反作用似乎应该是即时且持续的。然而,霍布斯承认感觉会在刺激消失后“停留”一段时间,形成想象和回忆。这种“停留”机制并非完全由外部物质运动解释,它似乎需要一个内在的“暂存器”或某种使得运动效应可以“缓和”或“衰减”的内在空间或过程。文本暗示,正是这种“停一停”——这种运动链条中的缓冲或非即时性——使得超越单纯冲撞的想象、回忆、语言以及最终的理性计算和社会契约成为可能。契约的本质恰恰是自然状态下持续“冲撞”的“缓和”与“停止”。

因此,尽管霍布斯宣称本体论“基穿”并坚持唯物论,但他解释思维和社会的机制(特别是感觉的持续性作为想象和契约的基础)中,可能包含了他并未明确阐明的内在结构或过程的预设,这些预设某种程度上扮演了传统形而上学概念的角色,或者说,他的经验主义解释需要某种内在的、非简单的机械运动机制作为支撑。

结论

托马斯·霍布斯的哲学体系是一个宏大而统一的构建,其核心是彻底的机械唯物主义。他将宇宙的实在归结为物质及其运动,在此基础上构建了其经验主义的认识论(感觉作为对外部运动的回应,心灵作为计算机器,语言和思维基于感觉的衰减和符号化,并采纳唯名论立场)。他的政治哲学(从自然状态到通过契约建立利维坦)也被置于个体自保和理性计算的机械框架内,而国家本身被赋予了人工的本体论地位。霍布斯通过对非物质实体、抽象共相以及笛卡尔式本体论证明的坚决否定,划清了其哲学与传统形而上学的界限。然而,正如文本所提示,其认识论和政治哲学中关于感觉持续性作为内在机制和契约可能性的基础,可能蕴含着其唯物主义框架下非显性的形而上学预设。理解霍布斯的经验主义,需要深入其机械论的本体论、认识论细节以及其与政治哲学的内在关联,而非仅仅停留在感官是知识来源的表层论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