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典译读】黑格尔《逻辑学》存有论（7）——质的第三个评述（上）批判康德和雅各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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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格尔逻辑学的开端：论“有”、“无”与“生成”及其对抽象和固化思维的批判

摘要

本文基于对黑格尔《逻辑学》开端部分（“有”、“无”、“生成”）的解读，探讨了黑格尔如何确立其动态的逻辑起点，并批判了将逻辑范畴视为独立、固定实体的抽象思维方式。通过分析“生成”作为“有”与“无”之真理的内涵，区分了“生成”（Becoming）与“转化”（Transition）的概念。随后，文章考察了黑格尔对帕门尼德斯、斯宾诺莎以及雅各比（及其对康德先验综合的批判）的批判，指出这些哲学家在逻辑起点上的局限性，即未能把握范畴内在的运动性、关联性和自身否定性。最终，本文强调了黑格尔逻辑学要求对思维形式进行批判性认识，反对停留在片面的、缺乏必然性联结的抽象规定性中。

关键词

黑格尔；逻辑学；有；无；生成；抽象；反思；综合；雅各比；康德

引言

黑格尔的《逻辑学》（Science of Logic）以“有”（Being）作为其绝对的开端，这是一个在哲学史上极具挑战性的起点。不同于传统哲学或日常思维对“有”的某种具体规定或预设，黑格尔所探讨的“有”是纯粹的、无规定的“有”。然而，纯粹的“有”由于没有任何规定性，它与纯粹的“无”（Nothing）变得不可区分。逻辑学的起始运动正是在这种纯粹的“有”与纯粹的“无”之间展开，它们的真理并非二者的孤立存在，而是它们的统一——“生成”（Becoming）。本文旨在深入分析黑格尔对“有”、“无”、“生成” triad 的奠基，并通过黑格尔对抽象思维和特定哲学观点的批判，阐明其逻辑学对范畴内在动态性和关联性的要求。

“有”、“无”与“生成”：逻辑的动态开端

黑格尔认为，“有”和“无”是逻辑学的最初环节，它们是直接的、无任何规定的。纯粹的“有”没有任何可被思考或言说的内容，它只是“存在着”这一纯粹的事实，其无规定性使得它等同于纯粹的“无”。同样，纯粹的“无”也并非某种具体的“不存在”，而是与纯粹的“有”共享着绝对的无规定性。因此，“有”和“无”作为孤立的规定性，都无法凭借自身持存（have no subsistence on their own）。它们的本质和真理体现在它们相互之间的运动——“生成”（Becoming）。

生成是“有”消逝于“无”之中（vanishing itself）同时“无”生成为“有”（vanishing itself into Being）。这种相互消逝和相互生成的运动构成了“有”与“无”的统一性。黑格尔强调，“生成”不等同于简单的“转化”（Transition）。“转化”在某些情境下可能暗示着两个相对固定的项之间的外部运动，仿佛转变发生在两者之外，或者两者保持着某种静止（at rest）状态，而转变是发生在它们“之间”或“之外”（outside the terms）。例如，从“有”转化为“无”，或从“无”转化为“有”，如果被理解为两个独立实体的简单转变，则未能把握它们之间内在、辩证的统一性。而“生成”则是一种内在的、辩彻的运动，它揭示了“有”与“无”的不可分离性以及它们在运动中相互规定、相互扬弃的本质。在“生成”中，“有”与“无”不再是静止的、孤立的项，它们只有在生成这一动态过程中才得以持存（only in becoming）。无论“有”或“无”在何处、以何种方式被讨论，它们的真理——“生成”——必然在场。

对抽象思维与孤立规定的批判

黑格尔认为，将“有”与“无”视为两个独立、固定的实体，是抽象思维（abstraction）的产物。这种抽象活动往往忽视或搁置（set aside or neglects）“生成”这一动态过程及其丰富的经验性形态（empirical shapes），仅仅固守其看似静止的“产物”——“有”和“无”。在这种抽象之下，“有”和“无”被展现为“免于转化”（protected against transition）的僵死规定。

然而，黑格尔指出，这种抽象行为并非某种纯粹、无条件的认知活动。通过指向任何具体的经验性存在（empirical concrete existence），我们可以发现，抽象活动本身是一种具有确定定在（determinate existence）的某物（only a something）。抽象不是一个脱离一切而存在的纯粹视点，它总是依赖于特定的反思形式（other forms of reflection），这些形式本身预设了某种框架或标准。正是由于这些特定的反思形式，那些原本不可分的（inseparable）“有”与“无”才被强行分离并固着（held fixed）下来。

黑格尔进一步论证，在这种反思的规定性中，其对立面总是内在（in and for itself）并向自身呈现（for itself）的。因此，驳斥（refute）这种反思规定性，无需诉诸外部的“事实本性”（nature of the fact），只需通过考察规定性自身如何呈现以及其内在包含的他者即可。任何反思规定性都内含矛盾，无法完全消除其自身的转移（shifts）和转向（turns），也无法完全隐藏自身的矛盾（hides its own contradiction from itself）或阻止其“躲避”（eludes）和“跳跃”（leaps）。试图通过详尽捕捉反思的所有花招来预先排除其矛盾，是徒劳的（labor in vain to attempt to entrap）。

正是基于对抽象思维及其内在矛盾的深刻认识，黑格尔认为那些“自封的”（self-styled）反对和驳斥其“存在和虚无本身都不是真理，生成才是它们的真理”这一宣称的观点，并不值得过多注意。这些反对者往往停留在对“有”与“无”的片面、抽象规定中，未能认识到反思本身需要通过批判性认识知性（understanding）的各种形式才能把握其本质和局限性。他们对逻辑学的进一步学习不足，未能意识到其粗陋反思形式的本性。

对前辈哲学家逻辑开端的批判

黑格尔在《逻辑学》的开端部分，通过与前辈哲学家观点的对比，进一步突显其逻辑起点的独特性和优越性。

  1. 帕门尼德斯与斯宾诺莎：固定不变的“有”或实体
    黑格尔认为，帕门尼德斯仅紧握“存在”（Being），宣称只有存在存在，虚无绝对不存在。斯宾诺莎的“绝对实体”（Absolute Substance）也与这种思想同构。在黑格尔看来，这种孤立的“有”或“绝对实体”是一种绝对的无规定者（absolute indeterminate），缺乏任何关联性指涉（no connecting reference to any other），因此无法从自身产生任何进一步的运动（no further movement is possible）。从这样的开端出发，任何“前进”（advance）都只能是通过从外部添加（adding something … from outside）来实现，这将使该开端不再是绝对的开端，因为它依赖于外部因素。这种起点未能把握到“有”必须内在地包含向他者转化的可能性，即其本性（nature）就蕴含着否定性。帕门尼德斯和斯宾诺莎未能从“有”或“绝对实体”走向否定性或有限世界，正是因为他们未能在其逻辑开端中发现这种内在的自我否定和前进的力量。

  2. 雅各比与康德：抽象的综合与不可能性断言
    黑格尔重点分析了雅各比对康德/费希特式先验综合（synthesis a priori）的批判。雅各比正确地认识到，纯粹的抽象（如纯粹空间、纯粹时间、纯粹意识——雅各比称之为“我”），由于其完全缺乏规定性，它们本身是“非实体”（non-entity）。从这种纯粹的抽象状态（abstraction）无法内在地前进或综合出任何多样性或具体规定性。雅各比通过对其获得纯粹空间直观过程的生动描述（”Clean to forget… only the intuition… transform myself into it…”），强调了这种抽象状态的空洞和不可能性（impossibility）。他认为，试图在这种纯粹性中找到多样性或具体规定性的来源，是徒劳的。有限性、数字、尺度、自发性、声音、重音等，似乎无法从这种无限的、无规定的“零”（Infinite Zero of the indeterminate）中产生。雅各比将这种抽象状态下的不可能性称为一种“同语反复”（tautology），因为它仅仅是排除了多样性后断言无法找到多样性。

然而，黑格尔认为，雅各比的批判虽指出了抽象起点的空洞，但其局限在于：

  • 雅各比对“综合”的理解过于狭隘，将其主要视为“外部规定的汇集”（coming together of external determinations），而未能把握黑格尔意义上的“生成”（genesis）——即确定规定从无规定中发生的运动，以及“内在统一性”（immanent unity）——即相异项（distinct terms）在其自身（in and for itself）中的统一。正是后一种“内在综合”（immanent synthesis）构成了逻辑范畴辩证运动的基础。
  • 雅各比在批判康德时，固守其对“纯粹抽象”的理解，并断言综合的不可能性。黑格尔认为，雅各比的探索并未达到更高的层次，未能关注到“综合的必然性”（necessity of the synthesis）本身。如果综合是必然的（无论其如何发生），那么对它的不可能性断言就失去了意义。
  • 雅各比所提出的“如何”（how）纯粹自发性进入意识等问题，在黑格尔看来，本身是“反思的坏的实践”（bad practices of reflection）所提出的问题。这种实践要求一种对象性的、可理解的方式（way, manner），但它却预设了那些本身需要被解释的知性范畴（categories of understanding），从而与它试图解释的发生过程相矛盾。试图用已经形成的范畴去把握范畴自身的生成过程，是循环且无效的。真正的逻辑学必须揭示范畴自身如何通过其内在矛盾和运动而生成，而非诉诸外部或预设的解释工具。

因此，在黑格尔看来，雅各比的批判虽然触及了抽象思维的弱点，但未能超越其局限，最终还是停留在对静止、抽象规定的考察中，未能把握到逻辑范畴内在的、必然的辩证运动。雅各比试图将“自在的综合”（synthesis in itself）还原为一种纯粹的系词（copula）或无意义的重复（repetition of repetition），但黑格尔认为，真正的辩证运动并非这种无差别的重复，而是每一次环节都包含着否定和区分，从而构成一种未分化中不断发生分化和统一的过程。雅各比通过排除（lift out）构成综合统一性的要素，使他的“综合”不再是真正的综合。

结论

黑格尔《逻辑学》的开端“有”、“无”与“生成”构成了对其整个哲学体系至关重要的动态基础。通过剖析纯粹“有”与纯粹“无”的内在关联及其在“生成”中的统一，黑格尔反对了将范畴视为孤立、静止实体的抽象思维方式。他通过对帕门尼德斯、斯宾诺莎以及雅各比等哲学家的批判，进一步阐明了把握逻辑范畴必须认识到其内在的运动性、自身否定性以及彼此间的必然关联。真正的逻辑起点并非僵死的实体或空洞的抽象，而是一个蕴含着自身运动和发展的辩证过程。这种对思维形式自身进行批判性认识的要求，是进入黑格尔思辨逻辑的必要前提。脱离了对“生成”的理解和对抽象固化思维的克服，就无法真正把握黑格尔哲学体系的精髓。

参考文献

  • Hegel, G. W. F. (1969). Hegel’s Science of Logic. (A. V. Miller, Trans.). George Allen & Unwin. (Original work published 1812-1816)
  • 关于雅各比对康德及费希特的批判可参考相关哲学史文献。

请注意：

  1. 这篇学术文章是基于您提供的单段语音转录整理而来，原文可能省略了上下文或更详细的论证。因此，本文仅反映了该段录音所传达的观点和批判方向。
  2. 文中使用了黑格尔哲学的一些核心术语及其英译或德译的中文对译，并尽量保持了一定的学术严谨性。
  3. 对康德和费希特的批判主要通过雅各比的视角转述，而非黑格尔直接对康德体系的全面批判（黑格尔在《精神现象学》和《逻辑学》中对康德有更系统的讨论）。
  4. 文中对一些概念（如“自在自为”、“定在”等）的解释较为简略，更深入的理解需要参考黑格尔哲学原著及相关研究。
  5. 原始文本中包含大量口语化的语气词、重复和非正式表达，这些在学术文章中已被移除或转化为正式语言。